劉濃道:「小娘子且思之,近年,何人與橋氏有隙。」
橋遊思見他避而不談,細眉一簇,搭著晴焉的手臂轉廊而走。劉濃快步入內,橋然正欲歇下,見他來問詢,心中感激莫名。
當下,二人挑燈夜談,橋氏自橋然之父亡後,鮮少與外族來往,近乎於閉門鎖莊,橋然思索良久卻委實不知何人在暗中作遂。
一夜無獲,劉濃心中卻已安,又回室中練字半個時辰,隨後高枕而臥。而當此之夜,吳縣陸氏,燈火滿堂。
……
豎日,天尚未亮,牛車駛出縣城,直奔橋氏莊園。
半個時辰後,一輛華麗的牛車急急而來,停在城門口,錦簾一挑,俏麗的小婢對城衛招手道:「可曾見著劉郎君?」
城衛識得這牛車,不敢怠慢,也不敢看向簾內,垂首回道:「不知是哪個劉郎君?」
婢女道:「華亭劉氏,劉郎君。」
城衛道:「已去半個時辰。」
「小娘子……」
「追。」小女郎輕聲道。
抹勺看了看城外雪地,連劉郎君去了哪都不知,怎生追?一回頭,見小娘子咬著嘴唇、面色微寒,只得再問城衛:「可知去向?」
城衛搖頭道:「不知。」
「小妹!!!」
便在此時,遙遙奔來一車,轅上坐著衣衫零亂的陸納。
抹勺驚道:「小娘子,七郎君追來了。」
陸舒窈細眉一擰,喝道:「快走!」
轅上的陸五咬了咬牙,一抖鞭,牛車穿過城門,奔向雪野之中。
……
三十里路程,快鞭催牛,一個時辰便至。
雪中的桂樹被爛銀一裹,更顯雍容華貴,劉濃與橋然卻無心風景,驅車直入莊中,將管事叫來一問,管事說譜諜司之人已去,三日後會再來。
橋然問道:「來者何人?」
管事道:「孟婁,說是依新法而行。」
「孟婁,新法?」橋然聽得一愣,他並不識得這人。
劉濃卻倏地一驚,忙細細問過管事,管事也不知究竟,說得囫圇不清,劉濃卻聽出了原由,劍眉緊皺,暗暗思索,原本以為橋氏不過是無意中得罪了人,那人將核譜一事私自提前,此事不難料理,只需尋得個機會見上顧君孝一面便可,不想卻是與新法有關……
橋然道:「瞻簀可知這是甚新法?」
劉濃抿了一口茶,鎮了鎮神,說道:「略知一二,此乃土斷之法。」
「原是土斷。」橋然聽得乃是土斷,面色頓顯不以為然,土斷與南人無關,因南人皆在黃籍,而北地世家則不同,北地僑姓為客白籍,入白籍者勿需承擔調役,有諸般優待政策。
橋遊思心細,見劉濃皺著眉頭,知曉他還有下文,便問道:「若是土斷,為何卻與核譜相關?」
劉濃瞅了瞅橋遊思,見她捧著手爐縮成了一團,顯是不耐此間寒冷,而此事既與土斷有關,心中便已然有數,只是也未料到紀瞻竟然這般快,略作沉吟,沉聲道:「此次土斷,旨在南北調和,是以,莫論南人、北人皆在土斷之列,核譜僅是先行。」
「哦……」橋遊思細長的睫毛唰了一唰,點著小腦袋,細聲道:「早先頒法,欲核蔭戶、丈量授田,因牴觸過烈而中止,此時再出新法,那定是中庸平息之舉了。」軟綿綿的一句話,竟將土斷本意一語道破,而且有意無意之間,將微妙朝局也攬闊其中。
「呃……」
劉濃一口茶咽在喉頭,斜掠小女郎一眼,小女郎黑白分明的眸子剪了又剪,卻半分也不肯避讓,嫣然笑道:「如此說來,我橋氏乃是被新法無故捲入其中。嗯,但凡新法,皆有昭示之期。阿兄但且寬心,不過是下人心急口誤也,而今,只需按步而行便可。」
聞言,橋然心中大定,捧著茶碗笑道:「虛驚,虛驚……」
劉濃道:「三日之後,譜諜司之人定至,玉鞠兄將以何呈遞?」
「這……」橋然眉頭一皺,看向小妹。
橋遊思眉梢悄悄一顫,知他心裡定不好受,而自己心裡也有些疼,可卻就是想與他鬥一鬥,翹了翹玉鑄般的小指,輕聲道:「阿兄勿憂,只需將摯參軍薦書奉上便可。」
「唉……」
劉濃長長一嘆,土斷是他所獻,其中內容他知曉的比誰都清楚,關鍵便在這核譜一事上,此次核譜劃得極細,分為上、中、下三行,上等世家為上行,核的是精英子弟,不過是錦上添花之舉;中行核的是家世郡望,將行之以嚴;而下行核的是孝廉仁義,待之以寬。
綜上所述,其意在平抑,上等世家無需平,也無人敢逆,唯有拿中等士族開刀,再提攜下等士族反補作平。如此一來,既能讓司馬睿下得了臺,又能對天下大閥有所交待。而此時,想必朝局已危,故而,紀瞻迅捷如火,竟在年前便起了個頭。
是福不是禍,橋氏可不能錯過。
當即,劉濃不願再與小女郎爭辯,朝著橋然深深一揖,沉聲道:「玉鞠,可信得過劉濃?」
橋然大驚,趕緊離席而起,還禮道:「瞻簀,小妹……」心裡卻奇:自從雪坑歸來,小妹為何老與瞻簀鬥呢,而瞻簀也……
橋遊思櫻唇一抿,將手爐捧的緊緊的,皺起如煙水眉,怯怯的道:「劉,劉……」
一個時辰後,橋然帶上摯瞻薦書,與劉濃一起離開莊園,再赴吳縣。
途中,來福見對面遠遠的側道上,飛奔著一輛牛車,車伕頗是熟悉,正欲細辯,卻見那車已轉過彎道,隱在雪林中。
「興許是眼花了……」來福搖了搖頭,將鞭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