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劉濃騎著飛雪送至離亭,看著朱燾的大紅長氅翻飛於風雪中,心中悵然悠悠,捧琴於膝,鳴了一曲《破陣子》。

音尚未歇,朱燾打馬而回。

劉濃迎上前,喜道:「兄長,莫非嫌酒不夠?」

朱燾未下馬,勒馬於亭,側身笑道:「聽聞李壽有子,名李勢。李勢有女,乃國色嬌娃。朱燾若是破城而入,擒此嬌娃,將其贈送於汝,汝可願授?」

「這……」

劉濃斜抱著琴,愣了足足半晌,等回過神來時,朱燾早已遠去,唯餘朗朗長笑迴盪於風雪中。美郎君迴轉身,徐徐邁步,面上笑容真誠而溫暖,朱燾到底還是把他的話聽進去了,其言欲擒李嬌娃相送,其意當不在國色女郎,而是在氐成。

朱燾向王敦低頭,乃不得不為,若非他乃朱氏子弟,又控軍於西部邊陲,令王敦稍有顧忌,否則,一紙召書命其至大將軍行營述職,便可令朱燾身陷兩難之地。去,恐一去不歸,不去,則是有違將令!昔日,陶侃便是被王敦召至豫章,險些被斬了。

當藏有用身,以待風起時。

劉濃將琴遞給綠蘿,揹負著雙手走向高大的莊園,將將行至莊牆口,突聞聲聲牛啼,回頭一看,只見風雪中,有人騎牛而來。

「哞!」

「駕!駕……」

青牛奔得極快,兩隻彎角如刀切雪,騎牛的人騎術極好,雖被顛得上下蹦跳,卻猶自揮著牛鞭摧促不斷。

來福踏前一步,按著刀喝道:「來者何人?」

「籲……」

來人一聲長喝,將牛勒在三十步外,高聲問道:「此乃華亭劉氏乎?」

來福道:「正是。」

來人神色大喜,翻身下牛,疾步奔至近前,見劉濃氣度非凡,又著郎君裝扮,心中有數,半跪於地,大聲道:「見過劉郎君,小人來自吳縣,敢問我家橋郎君與小娘子可在?」

橋氏隨從?莫非有甚急事,是以冒雪尋主,劉濃不敢耽擱亦不便多問,命來福領著他速入莊中尋橋然。

稍後,橋然來到東樓,說要即刻動身回吳縣。

劉濃奇問何故,橋然神情尷尬,卻不得不把事情說了。

劉濃沉吟半晌,沉聲道:「按理,譜諜司稽核應在來年之初,怎會此時便至?」

橋然道:「譜諜司遣人至莊中已有三日,命我橋氏呈遞族譜以待初審,正審尚在年後。我原想待至豫章後,再行呈遞,殊不知,竟來得這般快。」說著,眉宇間盡是焦急,繞著矮案徘徊打轉,若是此時遞譜,通宜之事尚未成文,豫章拔擢亦未定職,於橋氏大不利。

劉濃問道:「玉鞠勿急,可知譜諜司來者何人?」

橋然搖頭道:「不知,不過,吳郡譜諜司司長乃是顧君孝兼任。月前,我曾拜訪顧氏,但,但……」言至此處,羞愧無顏,月前他餐風飲露,站了半日,卻未進顧氏之門。

顧和,顧君孝,顧薈蔚之父。

劉濃閉著眼睛深思,橋氏核譜之事他早已知曉,是以他強撐著身體不適,也要在年前將通宜之事定下來,默然襄助橋氏。而今竟來這般巧,事物反常必為妖,此時三家已是通宜之好,橋氏遇難,怎能袖手旁觀,當下便道:「但凡行事關乎士族,便需有律有例,譜諜司此舉,令人廢解。玉鞠莫急,劉濃這便去告知孃親,與汝同往吳縣。」說著,站起身來,匆匆而行,待至門口又回頭,問道:「橋小娘子可醒了?」

橋然愣愣的道:「未醒,瞻簀……」

劉濃笑道:「玉鞠休言其他,劉濃雖是力薄,但兄長有難,豈可旁視。橋小娘子身子不適,不宜起行,莫若便留在華亭如何?」

「劉郎君,遊思欲歸……」

橋然尚未說話,廊上傳來橋遊思的聲音。劉濃回過頭,只見小女郎端著雙手款款行來,朝著自己微微一個萬福,輕聲道:「劉郎君身子不適,不宜起行,此事不難作解,只需回莊後查探來者何人、其意為何,便知譜諜司為何擅改,若有人慾謀我橋氏,橋氏雖是力弱,卻非任人欺凌之族。」

身子不適,不宜起行,同樣的措辭原封不動的還給了劉濃,不知何故,劉濃有些惱,皺眉道:「若真有人謀之,汝欲何為?」

橋遊思眉梢一顫,細聲道:「若有人謀,但謀必詭,詭影怎可顯露於外,當警而勸之,若其仍舊不知不明,便可彰之以罰!」

劉濃冷聲道:「如何警勸?如何彰罰?」

橋遊思道:「可……」

「小妹……」

橋然雖不明白他們為何鬥嘴,卻看出些不對勁,便輕聲嗔喚。橋遊思回過神來,玲瓏心思一轉,便知美郎君何故與她為難,心裡亂亂的,有些甜,有些羞,更帶著莫名其妙的惱,他便是這般啊,一旦拿定主意,便再難以更改,可是他的傷……

「玉鞠,且稍候。」

經得橋然打岔,劉濃也是微微一怔,朝著橋然一個揖手,轉身便走,行經橋遊思身側時,忍不住的看了她一眼,而她亦正好俏目投盼,匆匆一對,劉濃不敵,敗走。

「碰碰碰……」

木屐踩著光滑的楠木廊,聲音又快又急,美郎君揮寬著袖轉過廊角,腳步漸爾慢下來,右手抹了下左手,暗吐一口氣,蒼白的臉上微微一笑。

至中樓,告知孃親將去吳縣橋氏一躺,載盡之時,必歸。近些日子,每逢橋遊思醒來,劉氏必定掐著時辰探望,當她聽聞橋遊思要走,心中極是不捨,當下便與劉濃一起至北樓。

橋遊思坐在矮案後,黑白驚心的眸子打量著室內陳設,一顆心幽幽的,竟也有些不捨,見劉氏行到門口,與劉氏的目光一觸,不知怎地,心中酸酸的忍也忍不住,輕身而起,迎上劉氏,未作一言,將整個身子都埋進劉氏的懷中,雙肩輕輕顫抖。

劉濃與橋然並肩站在廊上。

見得此景,橋然憂急的面色略緩,不論橋氏將來何如,若是小妹能有瞻簀這般的良人做歸宿,亦是大喜之事。劉濃默然望著吳縣的方向,心神寧靜而致遠,仿似看見那個淡金色的倩影正凝目顧盼,美郎君嘴角悄悄一裂,摸了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