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氏擅商,族中盛產錦鍛,雖說東晉乃是莊園經濟,一切所需皆可在莊中尋獲,但丁氏桑麻確有獨到之處,別地之錦,華有同之,柔則不如,柔有同之,華則不及。是以,各大門閥世家雖不屑與庶族來往,卻不拘寒門所產之物。這不足為奇,奇的是,主掌丁氏商事的,居然便是丁青矜。
劉濃闔上丁氏族譜,心中極奇,若非親耳聽劉誾說起,教人如何敢信?雖然丁青矜僅是暗中操持,明面上則是其兄丁異。但劉誾是何等精明人物,他一言斷定主事之人是丁青矜,那便定是那個會彈錚且言辭犀利的小女郎了。
想起那日她說的羞憤之言,劉濃不禁裂嘴一笑。
碎湖自廊外而來,站於門口問道:「小郎君,丁府君問見證之人可至?」
劉濃笑道:「我自去見過府君。」
丁氏原本欲請餘姚虞喜做見證人,丁晦弱冠之時與虞喜有舊,他知道劉濃也算是虞喜的弟子,兩般齊下,估摸著能請來。此次典禮在華亭而非餘杭,丁氏族內原有些許不滿,但丁晦乃是強權人物,力排眾議,可也希望這見證人由丁氏來請,面上也有些光顏。
劉濃自是喜聞樂見,本欲修書一封助丁晦請來虞喜,殊不知卻臨時接到一封信,有人要途經華亭,而他若來此,莫論名望尚是親疏,皆要勝過虞喜,便婉言告知丁晦,已請得見證人。丁晦知道劉濃與上等門閥來往甚密,便問何人,劉濃但笑不語。
眼看時辰將至,三方族人共聚,高臺已鑄,而見證人卻遲遲不顯身,丁晦按耐不住,便幾度問詢。此乃大事,豈可兒戲。
劉濃見了丁晦,只見其一身盛裝,面上神情卻略帶緊張,知他在擔心甚,揖手笑道:「府君勿憂,稍後,見證人必至。」
丁晦見劉濃依舊雲淡風輕,心中暗讚美郎君氣沉如淵、非同尋凡,又問:「來者到底何人?」
劉濃笑道:「府君何急,稍後便知。」言罷,瞅了瞅室外,見日已初起,灑得滿眼光輝,便辭別丁晦,至中樓尋劉氏去了。
……
西元318年,十二月二十。
華亭劉氏、吳縣橋氏、餘杭丁氏締結通宜。
高臺鑄在院外,高三丈,寬十丈。
高臺之下,矮案錯擺,盡鋪葦蓆,婢女穿梭如燕。觀禮席中,與華亭劉氏到有來往的寒庶之族落座於東,有由拳焦氏、蘇氏、齊氏等。西面,丁氏紮根餘杭百年,來往之族最眾,一眼看去,盡是人頭簇擁。再觀北面,寥寥幾人。
劉濃心細,便請祖盛落座於北,又命白袍與大婢們列侍於北,這樣放眼看過,也就不是那麼突兀了。橋然汗顏而感激,人情冷暖、如鵝浮冰,他不是未請昔日來往之族,而是……
劉氏今日打扮的極盡雍容,梳著盤恆髻,插著金步搖,渾身襲著淡紅對襟襦裙,披著銀白狐裘,滾邊絨毛廝磨著臉頰,端著雙手笑盈盈的站著。巧思與留顏侍於她左右,卻絲毫奪不走她的豔光。惹得人暗贊:怪道乎美鶴清美至斯,原是因此。
劉濃頭戴青冠,一身重裘,面色略顯蒼白,負手立於眾人之前。至今日後,華亭劉氏之主,便正式歸屬於他。經得一翻商議,他與丁晦平輩論交。
橋然身著華袍,腰纏玉帶,盡顯溫文儒雅,但他卻是孑然一人,橋遊思並未在身側,她仍在夢中。
丁晦領著其餘四支族人,俱是盛裝,丁青矜藏在人群中,時不時偷看美鶴,在她的心裡,對美鶴與阿父平輩論交,極不認可。當然,她也無權反對。
當浩蕩鐘聲響起,天地也彷彿隨之而肅穆。
三方之人盡皆朝著觀禮之族作揖,觀禮之人離案而起,還禮。丁晦趁勢靠近劉濃,低問:「怎地,見證人還不至?」
劉濃看著急奔而來的李寬,側首一個長揖,笑道:「已至。」
「蹄它,蹄它……」
「瞻簀!美酒備好乎?」
一聲呼喚,一聲長笑,朱燾身披殷紅大氅,騎著絨甲駿馬,浮現於山崗,在其身後,上百著甲騎士簇擁著一竄華麗的牛車,漫下來。
「府君!」劉濃高聲喚道,朝著朱燾迎去。
「哼!何來府君?」朱燾勒馬於崗,面色不喜。
劉濃一愣,笑著揖道:「處仁兄長!」
「然也!哈哈……」
朱燾放聲狂笑,猛地一抽鞭,縱馬飛馳,至劉濃三十步外勒住韁繩,「希律律……」渾身套著絨甲的戰馬揚蹄狂嘯。
朱燾翻身落馬,拉著劉濃大步邁向震驚的眾人。
朱燾,朱中郎,益州刺史。
世人皆知、世人皆言:義陽有兒郎,為復北土著鐵裳,揮戈提甲戰胡狼,醉時臥雪枕冰膽,醒時作嘯氣慷慷。
「美郎君,可還記得妾身否?」
倆人身後傳來一聲嬌呼,朱燾大笑,劉濃並未回頭,揚聲道:「醉時臥雪枕冰膽,醒時作嘯氣慷慷,此雪,乃鶯雪。」
「噗嗤!」俏麗的鶯雪剛剛揭開簾便聽得此言,一聲嬌笑如鈴轉,滿臉歡顏。
見證人已至,全場起身而注目,此時的朱燾剛剛晉升益刺史,聲名如日中天,莫論家世門楣,便是朱燾自身已足以令人敬仰。匡復北土,江東士族大多隻是說說而已,誰個真願舍下一身榮華,放著五石散不服,捨去青山綠水不看,去著鐵裳,飲雪戰胡狼?!
然,朱燾便是朱燾,同類相從、同聲相應,義陽兒郎便若鷹隼,當與鶴齊,豈可與雞同!
朱燾著軟絨於身,緩緩邁上高臺,身上的大紅長氅裂展於風中,昔日的溫雅盡去,唯存而今冷顏如鐵,三寸濃須迎風不飄,話語似鼓作捶:「大興元年,歲在戊寅,至臨寒冬,載將近。遙寄青冥於空,長存仁義於胸,觀諸君之盛顏,示孔孟之道顛……」
待得朱燾致畢辭,三族之人共聚高臺,互換族譜以彰其跡,再拜祭天地以昭告天下,至今而後,三族之人共進同退,若有背離,人可唾之!隨後又告祭祖廟,華亭劉氏無祖廟,只得從簡。歡慶三日,三日後丁晦攜族人迴歸餘杭,並邀請劉濃來年至餘杭小住,此乃禮節,劉濃自是應允。橋然擔心譜諜司之事,欲回吳縣,但橋遊思這般模樣,怎可起行?且劉濃再三挽留,故而,只能再待幾日。
祖盛告辭離去,劉濃修書一封,言年後必至婁縣。朱燾來了便未走,整日泡在酒罈裡,不是醉在鶯雪之懷,便是臥在冰潭之側,極盡逍遙之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