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越顫聲道:「小娘子莫惱,李越這便入山,但夜拂她們……」
楊少柳喝道:「我居於華亭劉氏,何人敢傷我?速去!」
「是……」
……
來福跨進室中,抹了一把滿臉的雪,還未見著人便笑道:「小郎君,今年仍是按往年例麼?每人兩百錢,一壺酒,兩刀肉脯,野味歸自家。」
羅環笑道:「非也,部曲乃兩壺酒。」
「兩壺,兩壺……」
來福呵呵笑著,轉過屏風,見碎湖端坐矮案後,小郎君卻不在,神情一怔,問道:「碎湖,小郎君呢?大家都在等小郎君……」
碎湖已經聽見了,院內院外鬨笑聲不斷,都在待小郎君,眼光逐一看過面前眾人,朝著這群粗豪的漢子微微伏身,抵額作拜。
「碎湖……」
「大管事!」
眾人皆驚,來福心中一轉,突地想起一事,心中嗵的一跳,高聲問道:「碎湖,小郎君何在?」
碎湖道:「小郎君,至今未歸!」
「啊……」
「小郎君未歸……」
「小郎君在哪?」
眾人驚聲不斷,碎湖簌地按膝而起,沉聲喝道:「李寬!!!」
「阿……大管事!」
李寬被她這麼一聲厲喝,渾身竟然一抖,隨後見自家阿姐目光如灼,逼得人難以直視,這個七尺漢子竟按著刀,低了頭。
趁勢,碎湖邁入人群中,喝道:「小郎君不在,碎湖行大管事令!李寬,接令!」雖是嬌嬌小女兒,聲勢卻作鏘鏘,頓時將一干粗豪漢子震得一瞬。
碎湖道:「李寬,命汝擇部曲勇者百人,著甲束刀,八十人守護主母,二十人鎖道,任何人,不得進出!若有人不得令便擅出擅進……」一頓,冷聲道:「斬!」
李寬猶豫道:「這,阿……」
來福喝道:「速速接令!」說著,按著重劍,退後三步把住門口,隨後環視羅環、高覽、曲平、胡華等人。羅環等人心中一沉,華亭劉氏僅小郎君一支,若是……必將大亂!心思混亂之時,眾人迎上來福與碎湖的眼光,一時無聲。
靜,靜到極致!
碎湖緊緊拽著暗伏於裙據中的拳頭,目光不避不讓,巧思與蘭奴走上來,與她並肩站作一處;來福的眼睛越眯越細,緊盯著眾人,右手探劍。
「羅環,奉大管事令!」便在此時,羅環單膝跪地,按著刀,朝著中樓方向闔首。
羅環一垂首,高覽隨即沉聲道:「高覽奉令。」
曲平眉梢一跳,想起了小靜孌的笑臉,彎身道:「曲平奉令!」
「胡華奉令!」
「北宮奉令!」一個高眉深目的部曲按刀闔首,他是羅環新近提拔的副首領。
「李寬接令!」
來福心中一鬆,右手未離劍柄,闔首道:「來福奉令!」
碎湖藉著蘭奴的手腕,努力站直身子,看著這群垂首的漢子們,沉聲道:「稍後,傾莊而出,入山尋小郎君!若,若是……但主母尚在,一切應由主母與小娘子拿定主意,任何人不得私議,不得違背。大家興許不知,小娘子之隱衛,莊中雖不過二十餘人,但臨海巨舟中,猶存上百……若有人膽敢以行忤逆,莫論天涯海角,白袍弒之,青袍誅之!」
言至此處,稍稍一頓,柔聲道:「有華亭劉氏,方有這片欣然沃土,大家方能安居於此!而小郎君,從未問及諸君來處,盡皆善待有加!尚望諸君,戮力襄助!」說著,提起裙襬,跪於地上,雙手緩緩攬於眉梢,沉沉下拉至胸口,頓首。
肅拜!
……
驟雪,簌簌而下。
劉氏站在中樓的廊上,心中惴惴難安,在她的身側,巧思、留顏、研畫、雪霽四婢環圍,在她的樓下,一群白袍束著甲,帶著刀,挺立在風雪中。
而院外,火光簇簇,所有的佃戶、蔭戶們都在仰首翹望著中樓。
遠遠的,白袍混融於雪,青袍閃現於茫。
「這是怎地了?怎地了?虎頭呢?虎頭呢?」劉氏心中漸漸的害怕起來,她想起了數年前的那一夜,那一夜的廝殺聲,震天。
「主母,主母,勿憂。」
巧思挽著劉氏的手,感覺著主母渾身的顫抖,心中一陣陣的揪痛,遙望著莊後隱約的雪山,小郎君,你在哪……
「小娘子來了……」
「碎湖阿姐來了……」
廊上掌燈的小婢們紛紛低語,垂了首,心中卻安定下來。
橋然與祖盛站在東樓的一角,靜靜的看著這一幕不語。此時他們都已覺察有變,晴焉在嚶嗚嚶嗚的哭,橋然眼裡也滲著淚,那是他最喜愛的小妹,那是吳縣橋氏的希冀之光,橋然自己心裡最清楚,若無小妹勞心操持,橋氏早已……
楊少柳綰著墮馬髻,襲著絳雪滾金對襟襦裙,端著雙手默默的行於燈光長廊,碎湖微微落後半步。兩人一路行來,靜默無聲,所有人的眼光隨著她們而流。
「孃親。」
「主母。」
楊少柳款款萬福,攜挽上劉氏的左手,碎湖盈盈萬福,站於劉氏右側。劉氏更不安了,急問:「柳兒,碎湖,虎頭呢,虎頭呢?」
楊少柳道:「孃親,稍待。」隨後轉身面向院外,眸光將雪夜中上千人的眼睛一掃,嬌聲道:「且聽真!」
「且聽真!」來福在樓下吼道,他一吼,身側按刀挺立的白袍盡數隨吼:「且聽真!」雄壯的聲音砸了出去,直撲雪中,蕩至院外,將上千人震住。
而此時,院外,帶刀徘徊的白袍,攜劍往返的青袍,高聲回道:「聽真!」
稍徐。
楊少柳看著茫茫的雪空,輕聲道:「入山,尋阿弟。」
「入山?尋,尋何人?虎頭……啊……我的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