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胸口有東西在磨擦,又好似在身上纏爬,一個聲音在細喃:「嗯……」

「並非是夢?!」

劉濃心中一驚,倏地睜開眼睛,只見天空有一輪圓月。

圓月?非也,洞口!

瞬間想起一切,渾身上下便傳來陣陣痛楚,而猛地坐起身子,突覺脖子上一沉,胸口掛了個東西,急急的低頭一看,長長的黑髮籠著個小女郎,小女郎的右手死死樓著他的脖子,臉頰貼著他的胸口輕輕廝磨,眼睛一眨一眨,欲醒未醒。

「橋,橋遊思……」

「嗯?!」

小女郎醒了,濃密的睫毛唰了一唰,歡聲笑道:「劉郎君,你醒啦?可算醒了!」

劉濃道:「橋,橋小娘子……」

「嗯,怎地了?」

小女郎懵懵懂懂的,每逢將將睡醒,她皆是這般略帶迷糊。看著眼前的劉濃,橋遊思歪著腦袋,心想:「怪耶,為何美鶴面呈尷尬?為何他的呼吸這般近……」

「呀!」

小女郎到底回過神來了,見自己整個人都縮在劉濃的懷裡,臉上唰的一下紅透了,想掙扎逃離,卻被鬥蓬與鶴氅纏住了手腳,愈是掙扎,纏得愈緊。

「橋小娘子,無妨,無妨。莫動,莫動!」

「為何,為何……」

橋遊思拼命的動,想鑽出來,劉濃被她這麼一折騰,拉扯得後背鑽心般的疼,而脖子上則越勒越緊,那是她系的雲錦……

稍徐,橋遊思總算冷靜下來,不敢再亂動,因為她的頭髮也纏住了,再動,就真出不來了。隨後,她瞅了瞅面色硃紅的美鶴,眨著眼睛,心中微奇。

「呼……」

劉濃深深喘出一口氣,笑也不是,氣也不是,不敢說話招惹她,脫下左手上的鹿皮絨鞋,慢慢的解著脖子上的雲錦,哎,這小女郎打的是個死結,好半晌才解開。

頓時輕鬆多了,而後細細的檢視了一下,輕輕的解開她的頭髮,其間不小心弄疼了她,惹得她皺了下眉頭。待好不容易將頭髮與鬥蓬分開,再把打著結的破爛鶴氅用力撕開,橋遊思鑽出去了。

劉濃站起身來,探了下背後,火辣辣的,不著痕跡的將手上的血跡抹了,對著雙拳於胸口,試著往左右闊了闊,但覺胸口極悶,一口甜意湧到喉間,皺著眉用力一吞,喘出一口氣,微微一笑,撿起鬥蓬與雲錦,把那零落在雪中的藍鞋子也拾起,走到顫抖著的橋遊思身前,笑道:「無妨,莫驚!穿上,別凍著!」說著,將衣物都擱在她面前,轉過身,朝著另一面走去。

「劉,劉郎君,你,你去哪?」

橋遊思在身後顫聲問道,劉濃未回頭,笑道:「叫一叫……」說著,正對著頭頂圓月洞口,合籠雙手於嘴,大聲叫著。

叫了半天,除了風聲在作出回應,沒有半分動靜。

劉濃回過頭來,橋遊思已經穿好了衣物,靠著雪壁發抖,唯餘一雙眼睛依舊浩如潔雪。

此洞乃天坑,仿若被神人一劍中穿,由洞口至洞底深有七十餘丈,正好便是此山的高度。

人居於洞底,冷寒更勝!

劉濃脫下身上破爛不堪的鶴氅,捧著它,一步步走到驚若寒蟬的橋遊思面前,就著她明湖般的眼,把鶴氅裹在她的身上,橋遊思顫抖著腳尖,低垂著頭,未作一言。

劉濃把手爐撿起來,入手冷寒如鐵,眼睛卻突然一亮,忍著背上的痛楚,快步走到雪地中,撿起那截隨著他們掉落坑底的松枝,面露喜色,隨後便拿著那松枝這裡戳戳,那裡捅捅,看得橋遊思歪著腦袋,眨著眼睛,極是不解,心想:「莫非,劉郎君,果真摔傻了……」

突地,美鶴朗聲一笑,揮著松枝開始刨雪,不多時,竟教他刨出老大一個坑來,他在坑裡一陣搗弄,竟又拖出幾根樹枝,還拽出來一截樹樁。

而後,他便在懷裡摸來摸去,驀然看向自己,朝著自己走過來,笑道:「橋小娘子,可有髮簪在身?」

「簪,簪子?沒,沒……」橋遊思因著鬥蓬,便散著頭髮,未帶步搖與花簪。

劉濃笑道:「無妨,只是會稍慢一些,略作忍耐,稍後便有火了。」

「火?」

橋遊思睫毛一顫一顫,只見他在那些樹枝上選來選去,最後選中一根折了,在手裡掂了掂,又從地上撿起方才被撕碎的氅羽圍在幹松枝的節點,而後,對著那節點,雙手搓著木條,鑽起來。

橋遊思嬌聲道:「鑽,鑽木取火……」

劉濃笑道:「然,然也……」他也冷,不敢多說,用力鑽動手上的木條。

「遊思,遊思幫你!」

橋遊思提著裙襬,邁著藍鞋子,一步步湊過來,劉濃抬頭一笑,將手中木鑽遞給她,自己再去擇別的,讓她動動也好,以免她心中害怕,而且運動著也能抵抵寒。山中就此一坑,至多一個寒夜,來福與碎湖定能找到此間,務必熬過這難耐的一夜。

……

雪日不見夜,但時已至日入,酉時兩刻。漫山遍野的人群開始陸續回返莊中,四處都是笑語歡聲,皆在議論著各自的斬獲。

來福雙手各提一隻雪兔,肩上還搭拉著兩隻,正沿著雪坡往下走。

碎湖從側面快步行來,行至近前,輕聲問道:「來福,可有見著小郎君?」

來福想了想,說道:「至未時便未見著小郎君。」說著,瞅了瞅雪地中的歸人,笑道:「想必回莊了,主母便是未時回莊的!」

碎湖心中有些忐忑,往年,小郎君入山,定是最後方歸的,況且,今日尚有客人在,小郎君怎會舍客人獨歸?未時離此時已有三個時辰,而她尋了足足一個時辰,遍山皆未見著小郎君的人影。

「蘭奴,咱們速速回莊!」

越想越怕,領著蘭奴腳步邁得快極,入莊後直奔東樓,墨璃與綠蘿正在室中換衣衫與鞋襪,見碎湖襲裹著一陣寒風灌進來。

綠蘿打了個寒顫,心中略微不喜,皺著細眉,嗔道:「碎湖阿……」

碎湖沒有理她,沉聲問墨璃:「墨璃,小郎君可歸?」

「小郎君?」

墨璃說道:「小郎君未歸。」隨後,眨著眼睛想了一想,補道:「未時,婢子見小郎君與主母說話來著,後來便未見著了。」

未時?!

碎湖心中一沉,喉嚨似有一物堵著,憋得發慌,渾身都開始顫抖,鎮靜、鎮靜、鎮靜!

綠蘿驚問:「咱的了?」

碎湖閉了下眼,提起裙襬轉身便走,如風一般奔向中樓,待至中樓時,聽見中樓傳來笑聲,是那兩個郎君的聲音,深深吸進一口氣,在胸中一陣盤蕩,臉上寒意被拂去,堆起了笑容,輕聲走到門口,朝著屋內萬福道:「主母,小郎君可在?」

劉氏問道:「虎頭?虎頭尚未歸麼?」

哄!!!

碎湖渾身一顫,眼前一黑,趕緊扶著蘭奴站定,重重喘出幾口氣,輕聲回道:「小郎君想必是去查探今日所獲了,碎湖現下便去尋。」

劉氏柔聲道:「快去吧,稍後虎頭尚要致辭呢。」每年入山尋野後,劉濃都要致辭,引領莊中眾人烤兔肉,再下發些賞錢。

「婢子,這便去。」

碎湖心裡越來越揪,似將琉璃打碎了揉進來,強忍著不安與暈眩,來到西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