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橋遊思怕冷,聽見訪雪便不想去,但一聽說捉兔子,明鏡之眸顫了一顫,竟央求阿兄帶她去。橋然見她渾身上下都籠得死死的,又細心的一陣問詢後,得知確屬無妨,便只能由著她。

「小娘子,快看。」

將將踏出室來,晴焉便指著某處驚呼,橋遊思順著她的手一眼看去,只見劉濃正站在中樓的二樓上,揮著手高聲笑語,院內院外簇圍的上千人鬨然叫好,震得人耳鼓發麻,隨後便陸續的漫向莊外,白袍、青衣、粗壯的健漢,嬌俏的女兒,個個面帶喜色。

晴焉所指並非是他們,而是越過了中樓直達莊牆下,在那裡,茫茫雪地中盛放著一束深紅,這一抹深紅被青衣白海棠環圍,面上縛著絲巾,看不見姿色,辯不清真容。

便在此時,那深紅之人回過眼眸,漫不經心的一望。倉促一對,觸目驚心。兩人皆愣得一瞬,隨後各自轉走目光。

這人是誰?

橋遊思捧著手爐默行,在心中暗問。

「橋小娘子……」碎湖繞過廊角行來,彎著身子萬福,手中捧著一對奇怪的物什,呈藍色,辨樣子仿似稍稍大一號的繡鞋。

表面光潔,內中有絨毛,鹿皮,風雪不侵,碎湖也穿著一雙,只是顏色不同。

橋遊思心中好生羞窘,看來,現下華亭劉氏的人都知道她不耐寒了,迴轉室中換了鞋,出室時遇上笑盈盈的劉氏。劉氏挽著橋遊思的手,愈看愈愛,恨不得把這像水一般的小人兒揉進心裡才甘願,橋遊思羞得沒邊,輕聲的回答著她的各種問話,而那些問話,都是怪怪的。

美鶴與阿兄們在前面不遠處大聲放笑,嘴裡噴出團團濃霧,他們腳上穿了個奇物,像是薄薄的鐵片,前後兩端微翹,而兩隻手則各持一根棍子,美鶴雙手用力一撐棍子,「嗖」的一下便飛出去了。

「呀,真好玩!」晴焉驚呼。

巧思笑道:「滑雪,可想試試?」說著便叫過小婢,接過小婢手裡捧著的奇物,提在手裡搖晃,誘惑晴焉。

晴焉眼睛一眨一眨,看向自家小娘子。

橋遊思微笑道:「去吧。」

「可是,小娘子。」晴焉有些猶豫。

橋遊思扶著劉氏,淺淺笑道:「勿要為我擔心,我陪劉伯母,去吧。」

「好勒……」

晴焉學著巧思的樣子,將薄鐵片綁在鞋上,撐著棍子歪歪斜斜的飄走了,飄著飄著,「撲通」一聲滾倒在雪中。

「噗嗤……」、「格格……」

劉氏嬌笑,橋遊思也笑,覺得劉伯母好美,心道:「怪道乎,美鶴那般好看。」順手接過留顏遞來的小手爐,說了聲:「謝謝。」

留顏嘴角微彎,淡雅的萬福。

遠方。

劉濃飛速的滑過雪地,大聲喊道:「茂陰,別滑太急!小心雪坑……」

祖盛初學滑雪,極喜這種風馳電掣般的感覺,迎著寒風,嗖嗖嗖滑得飛快,叫道:「我眼所見,唯餘茫茫,何來雪……唉喲……」

「撲通!」

雪地上,祖盛的身影突然不見了。

「茂蔭,茂蔭,汝可安好?」劉濃與橋然趴在雪坑口,雪坑深約三丈,祖盛正四仰八叉的躺在坑中,摔迷糊了。

「尚,尚好……耶……」祖盛挪動著身子,覺得脖子下硬硬的有物。

片刻後,劉濃與橋然找來繩索,把祖盛從雪坑裡拽出來,祖盛喘著粗氣,懷中抱著一隻肥大的兔子,哈哈笑道:「瞻簀,有所失必有所得,瞧我捉了個甚……」

劉濃笑道:「稍後,溫酒,烤野兔!」

「妙極!」

橋然撫掌讚道,隨後又指著千步外的雪林,喘著氣笑道:「瞻簀,茂蔭,莫若我等至此地詠賦何如?」

「甚好!」

倆人順著他的手指一看,只見在雪林之中有一方奇石,極是突兀危聳,若能擺席於此,飲雪高歌,想必是美事一件,當即便撐著雪棍向奇石滑去。

千步之外,轉眼便至。

三個少年郎君將雪鞋一脫,站在石上憑風瞭望。而此時,滿山漫林都是華亭之人在捉凍僵的兔子,不時聽見歡呼陣陣。

祖盛看著蒼茫雪野,心中鼓盪起豪情,朗聲笑道:「若言詠賦,大好山河,言語難以盡之。祖盛不才,願以一嘯鳴之。」說著,叉手於腰,縱聲作清嘯。他的嘯聲雖不若張邁那般似滾雷驚雲,但卻讓人聞之而暢懷,久久的盤蕩於雪中、林下。

一嘯畢罷。

橋然笑道:「茂蔭之嘯已不滯於物也,橋然便以一曲歌之。」言罷,振了振嗓子,清聲唱道:「憶我往矣,楊柳依依;今我來思,雨雪霏霏……」

待橋然唱罷《采薇》,劉濃從懷中摸出一物,卻是一枚精緻的陶壎,看著愕然的二人,微微一笑,而後捧著壎,就著碎瓊亂玉,迎著滿林雪風,將滿腔胸懷盡灑。

古音八八,壎聲最悵,壎聲最殤。

一時間,那略帶傷感的壎聲輾轉來去,絲絲縷縷穿過林,漫過野,飄至所聞之人的心尖。

雪林深處,身披大紅鬥蓬的楊少柳從樹下捉起一隻凍僵的兔子,側首聽見這壎聲,微微皺了皺眉,搭眉遙望聲音來處。

漫漫雪坡上,橋遊思扶著劉氏慢行,聽得這壎聲,明眸悄然一亮,彎起嘴角看著奇石上的吹壎人。但見他站在銀妝素裹中,一身月白長袍被風裂作旗展,渾不與物同。

「見笑。」

劉濃將壎揣入懷中,朝著橋然與祖盛深深一個揖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