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橋遊思剛由晴焉扶著坐下,碎湖便遞過來一個金絲楠木小手爐,隨後又命候在屋外的小婢將熱水端進來,用手試了試溫,笑道:「橋小娘子遠道而來,定是神睏意乏,莫若稍事休歇一會,稍後待主母醒了,碎湖再來喚小娘子。」說完,叫上小婢。輕身退出室。

室內,唯餘橋遊思與晴焉。

碎湖一出去,橋遊思的眼睛便閉上了,嘴唇輕輕顫抖。

晴焉趕緊撫著小娘子坐到矮床邊坐下。脫下小娘子溼透的繡鞋,握著小娘子的玉足,觸覺如冰塊一般,心中又疼又憐。

將小娘子小小的腳放入水盆中,細心的揉著腳指與腳心。感覺到小娘子的腳漸漸軟了,抬頭輕聲問道:「小娘子,可曾好些?」

「嗯,好多了……」橋遊思慢慢睜開眼睛,緩緩吐出一口氣,捧著滾湯的小手爐貼於胸口,陣陣暖意直往心裡鑽。

晴焉指著牆壁笑道:「小娘子,劉郎君家的牆是燃著的呢。」

「我自己來……」女兒家的腳,便若女兒家的身子,哪怕晴焉也是女兒身。橋遊思仍是有些羞澀,自己緩緩揉著腳指頭,看著那正透著熊熊火光的牆壁,笑道:「這倒是個好法子,日後冬天,咱們莊中也如此取暖,便不會冷得這般難受了。」

晴焉摸了一下牆壁,笑道:「是啊,四面都是火盆,牆也是熱的呢。」隨後歪著頭想了想。又道:「小娘子,這大白天的,劉氏主母怎地就歇著了呢?會不會是身體……」

「晴焉!」橋遊思搖了搖頭,微笑著制住晴焉的話頭。

晴焉吐了吐舌頭。見小娘子臉色回覆不少,唇間也有了些許色彩,便拿起床榻邊早已備好的乾淨絲帕遞給小娘子,恁不地一眼瞅見木榻下的物什。

「呀!」

晴焉驚呼一聲,從木榻下捧起一雙藍色的繡鞋,仔細一辯。只見除了花色不同,大小與樣式竟與小娘子的一模一樣,眨著眼睛,轉不過彎來,半天才說了一句:「小娘子,這,這咱回事啊……」

橋遊思正在穿蘿襪,瞧見鞋子神情也是一愣,隨後臉上便唰的紅透了,暗覺耳根燙得厲害,默然的接過鞋子一試,不大不小將將好,心裡暖暖的說不清楚,良久,良久,柔柔笑道:「我歇會。」說著,抹去繡鞋,鑽入布衾中,下意識的想要抱著雙手、蜷起身子,腳下卻碰到一個暖暖的物什,右手邊也是,長長的睫毛輕輕閃了兩下,欲思,睏意卻襲來。

「小娘子是該歇會。」

晴焉替小娘子捏好布衾的邊角,守在床邊,眨著眼睛不知在想甚,側首見小娘子已睡著了,呼吸均勻平穩,眉心是放開的,嘴角亦微微彎著。

晴焉,默然笑了。

室內,暖意綿濃。

橋遊思做了一夢,她穿行在冰天雪地,沿著絲絲血跡,追尋一隻受傷之兔,奈何那兔子受了傷,怕見生人,奔得更急。風驟雪烈,襲得人渾身僵冷如鐵,皺著眉頭一直追,眼見即將被凍成冰塊之際,卻突然身上一暖,驀然抬頭時,只見陽光普照,而身前身後竟是桃李復青紅。那隻兔子則就地一滾,竟搖身變成了劉濃。美郎君,笑意如暖春。

「小娘子……小娘子……」

正迷糊間,突聽晴焉在耳側輕輕呼喚,橋遊思慢慢睜開眼,看著帳頂上的朵朵白薔薇,半晌,眸光由茫然轉而清澈無比,支起身子,問道:「現下幾時?」

晴焉扶起小娘子,答道:「卯時兩刻。」

「嗯?才一個時辰……」橋遊思愣愣的穿著鞋,歪著腦袋心想:感覺過了那般久,卻不想只有一個時辰,果真如莊周夢蝶乎。

晴焉笑道:「小娘子睡得沉,劉氏主母已醒了,碎湖在外面候著呢?」

「碎湖?」橋遊思眨了眨眼,思得深了,便有些懵。

這時,碎湖巧步邁進來,手中捧著一件華麗的雪狐鬥蓬,嫣然笑道:「小娘子,這件氅是主母的,一日也未穿過,望小娘子莫嫌。」

鬥蓬與橋遊思的狐裘有別,不僅在領口有著重重的狐毛,便是在對襟處也佈滿雪絨,更為耐寒的是這件鬥蓬直洩入地,且附有連襟風帽。

若是渾身一籠,風雪必然難浸,不過卻要散發。

碎湖笑道:「橋小娘子,小郎君請小娘子不必太過見外,一切應以身體為重。」言罷,淺身萬福,默身而退。

晴焉喜滋滋的撫著柔軟順滑的鬥蓬,眼睛明滅閃煉,突地一亮,總算轉過彎來了,驚呼:「小娘子,原是,原是劉郎君有意如此安排啊。」

「晴焉……」

片刻後,橋遊思邁出室,碎湖侍在門口,見她出來便彎身萬福,起身之時眼神驟然一凝,竟怔得一怔,心想:這個柔弱的小娘子,緩過勁來後,可真美……仿若從畫裡走出來的一般……

中樓。

劉氏端莊的坐在主案後,看著兒子與兩個好友,臉上笑容極盛,心中極軟,眼底卻有些酸,兒子長成了,有至交好友相伴,心中也有小女郎了,再不是昔日懵懂的幼童。

劉濃與祖盛坐在左案,橋然一人坐在右案,身側尚餘一方空位。方才,劉濃與橋然談及通宜之事,橋然聽得劉濃欲三家共行通宜。

華亭劉氏、吳縣橋氏、餘杭丁氏同締情誼。

對此,橋然未作猶豫,欣然應允。若是隔在十年前,吳縣橋氏是餘杭丁氏攀也攀不上的高枝,但現今橋氏步履唯艱,多一家情誼,便多一助益,何樂而不為。

兩人談事時,並未避著祖盛。

祖盛記起阿父的交待,暗中再三思慮,終是硬著頭皮將其父打算說了。

劉濃心中待祖盛與橋然不同,聽了祖盛一番言語,略作沉吟,便應下了祖盛之事,隨後思著橋遊思應當也好些了,便朝綠蘿使了個眼色。

綠蘿悄然離去,不多時,留顏便來回稟:「小郎君,主母已醒。」

當行經中樓時,遇上夜拂與嫣醉,祖盛與橋然來得突然,是以西樓的人便未刻意迴避。劉濃稍稍一想,便找了個由頭去了躺西樓,問楊少柳可願見一見。

楊少柳沉默半晌,輕輕搖了搖頭。

唉……

劉濃心中暗暗一嘆,並未勉強她,神秘的楊少柳,她在迴避著甚?這些年他不是沒有思過、慮過,但現今兩家早已融在一起,難分你我。劉濃深信,終將一日,那薄薄的面紗會揭開。但,卻非今日。不急,欲速則不達。

「遊思?!」

便在劉濃心有所思之時,突聞橋然驚喚,一回頭,眼神不由地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