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小娘子管莊甚少動用刑罰,但說來也怪,下人們每每犯了錯。被小娘子柔柔的一看,渾身上下都不自在,隨後便一個個的自領責罰。

小娘子,是天下間最善良、最乾淨的小娘子。晴焉眨著眼睛。如是想。

「可是,這樣冷的天,小娘子為何要去甚華亭呢?」晴焉緊緊的闔著小娘子的手,竟忍不住的將心裡的話喃了出來。

聞言,橋遊思微微一愣,幽幽的嘆了口氣。

「小妹!」

這時。牛簾外傳來橋然的聲音。

橋遊思正欲揭簾,便聽自家阿兄在簾外高聲道:「小妹切莫開簾,阿兄,阿兄只是有些心煩。」

墮馬髻微微一歪,柔聲道:「阿兄勿需擔心,劉郎君絕非食言之人。」

橋然嘆道:「小妹所言甚是,奈何離月底僅有十餘日,譜諜司若……」言至此處,稍稍一頓,又問道:「小妹,可覺得冷?」

橋遊思略作一思,笑道:「遊思身子尚好,阿兄勿憂,譜諜司三年一核譜,三年前我橋氏已然降過,按晉律,若是今勝於昔,則不可速降,再待三年以留察。而今,阿兄得大將軍參軍摯瞻看中,來年便將前往豫章;再得與華亭劉氏結為通宜,劉郎君美譽名傳江左,雖然門楣亦淺,但想必不日便會振翅青雲;諸此種種,阿兄,且寬心以待。」

一語長長,如綿似水。

橋然心中大定,轉念卻又擔心起小妹的身子,朝著簾內深深一個揖手,澀然道:「小妹,且恕阿兄無能,如此風雪尚要教勞頓小妹,阿兄心中愧煞。」

橋遊思輕聲道:「阿兄,於禮於情,遊思都應該去華亭拜見劉氏主母,何來勞頓一說。倒是年歲載近,宋小娘子待橋氏情誼濃厚,咱們切不可忘,應呈之以禮。」

聞聽此言,簾外的橋然眼神驀然一凝,眼前似乎有一縷綠紗飄漾,嘴角不知不覺的揚起來,笑上的笑容越放越盛。

「阿兄……」

「嗯?!」

橋然猛然一個激淋回過神來,神色暢然若失,半晌,說道:「小妹提醒的是,阿兄定不敢忘矣!」說著,突聽一陣馬蹄聲,聞聲而尋,眼光卻瞬間一滯,隨後喜聲叫道:「來者可是華亭白袍?」

「蹄它,蹄它……」漸行漸近,馬背上的騎士披著白袍,袍角飛展於風中。

橋然再次叫道:「可是華亭白袍?」

「籲……」

「希律律……」

三十步外,聽到叫聲的騎士猛勒韁繩,健馬人立而起,飛揚著前蹄,抖起蹄上蓬雪。

騎士按撫馬脖,待馬平復下來,見是一個郎君在問,便翻身落馬,闔首道:「正是。」

橋然問道:「意欲何往?」

騎士皺眉,看著橋然不言。

而此時,橋遊思已挑開了繡簾,探首而出,看了一眼自家阿兄,細眉微微一皺,隨後對著騎士細聲喊道:「我們正欲前往華亭劉氏,此乃劉郎君好友,吳縣橋氏橋然。」

騎士神情頓時大喜,挽著馬快步上前,按著腰刀,沉沉一個闔首,大聲道:「回稟橋郎君、橋小娘子,李寬奉劉郎君之命,正欲前往吳縣邀請二位。」頓了一頓,又道:「小郎君不知橋郎君與小娘子已至,不然定會親身相迎。」

「無妨。」

橋然神色豁然一鬆,哈哈笑道:「不過,來得正好,正恐尋不著路。」

「阿兄……」橋遊思搖著頭微微一笑,輕輕放下了繡簾。

當下,李寬騎著馬遙領在前,車隊再度緩緩起行。

橋然心情大好,挑著邊簾打量野景,冷風灌臉也不覺得冷,心想:瞻簀果如小妹所言,實乃誠信君子也,我竟以小人之心度之,寧不愧煞乎……

橋遊思縮在車內,捧著衛夫人的《名姬帖》,明潔不似物的眼睛輕眨、輕眨,心想:亦不知他的棋弈如何了?他的字,是否依如昨昔那般醜呢……

想著,想著,橋遊思閉上了眼睛,緊緊的捧著《名姬帖》與小手爐貼於心口。晴焉再度虛擁著小娘子,以體溫暖之,小娘子是仙子一般的人物,她不敢實抱,怕褻瀆,更怕這麼一抱下去,小娘子會突然沒了,當這個念頭鑽進晴焉的心裡時,她更小心了。

風雪起了,一路迎雪,淺淺沙沙。

「仙嗡……」

亦不知過得多久,橋遊思在夢中聽到一縷琴音,這琴音不暖不寒,似娓絮在天邊飄飄蕩蕩、不著半分痕跡。漸爾,那琴音由然一變,若空谷綻幽蘭,芳華乍顯;便在此時,琴音微微上揚,直入青天,攜的人的心神亦跟著緩緩冉冉。

清風作駒,白雲相伴。

不盡之思,不綿之愁,彷彿都在此間化作雲煙,就此飄散。

聽著聽著,橋遊思細眉盡放,喃道:「此乃夢乎,若真乃夢,唯願一夢而不醒也。」

晴焉輕聲道:「小娘子,並非夢。」

「哦。」

橋遊思睜開眼,將邊簾挑開,此時車隊已停,停在冰林雪陣之中,而在遙遙的高處,有一亭似雪帽,亭中有人正撫琴。青冠、鶴氅,俊朗的眉眼,依稀可見。

琴音未絕,猶自潑墨山川。

突聽一聲長笑,只見一個渾身髒兮兮的郎君大步從簾外經過,那人笑畢,高聲叫道:「瞻簀,祖盛來也!可有好酒乎?」

山樑上,琴音驟停,亭中之人奔到亭側,揮著手,哈哈笑道:「茂蔭!」

「瞻簀,可有好酒乎?」

又是一聲歡叫,阿兄從簾外奔過,迎著兩人而去。

其時,雪漫天。

劉濃奔下了山崗,看著披頭散髮,渾身汙水的祖盛,笑道:「茂蔭,何故如此狼狽?」

祖盛聳了聳肩,滿不在乎的揮手笑道:「無它,滾落泥潭三次,摔至田壠五番,故而如此。」

這時,橋然也迎上來。

三個少年郎君半載未見,卻猶若兄弟抵膝,不見半分隔閡,盡是濃濃的開懷。也不知是誰先伸出了手,而後三雙手,六隻掌,疊在了一起。

鬨然大笑。

而這一切,皆被橋遊思捕入眼中,歪著腦袋,微微笑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