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稍後,墨璃也來了。

碎湖起身問道:「小郎君可醒了?」

墨璃雙手合在臉頰邊。做了個枕的姿式,見碎湖眉頭微皺,又解釋道:「綠蘿在呢,便是小郎君起了,也有人服侍。」

碎湖這才放心,復又落座。笑道:「甚好,今日初五,三樓的人都在,碎湖便趁著此時與各樓姐妹們核一核。」說著,又喚雪雁。

雪雁端著熱壺進來,不大的書室裡圍簇著各式粉黛,碎湖點了點頭,雪雁便走到房間一側,將屏風推開些許,開啟了牆窗。

鶯歌進來點燃了芥香,碎湖花了一刻鐘,煮了一壺茶,每一人盞,對蘭奴笑道:「妹妹,這是新茶,龍井,清香著呢……」

「嗯。」蘭奴輕聲應著,她注意到碎湖煮茶的神態與小郎君極像。

待品完茶,碎湖捧著雙手於腰間,與各樓大婢們核對上月進出開銷以及本月各樓所需,蘭奴頓覺華亭劉氏的不同,在這裡,締屬劉氏私產的婢女們是有月例錢的,這讓人很不可思議。更讓蘭奴奇怪的是西樓,西樓的開支並不在華亭劉氏中,反而是夜拂在問及碎湖中樓所需……

一盞茶後,嫣醉與夜拂離去,嫣醉拉著蘭奴的手,盯著那雙藍色的眼睛,笑道:「以後要常來找我玩。」想了想,又道:「你若不來找我,我便來找你。」

蘭奴道:「好。」

這時,雪雁進來回稟道:「碎湖阿姐,主母醒了。」

正在做鬥草戲的巧思與留顏聽見了,趕緊將手中的草一扔,齊齊離去。

碎湖嫣然一笑,將厚厚的帳薄合上,對墨璃道:「小郎君也該醒了,天冷,小郎君練劍會出汗,記得用溫水溼巾。」

「是。」

墨璃也去了,房間裡便只剩下蘭奴與碎湖對坐。

陽光穿窗,如紗似束。

碎湖沐浴在陽光中,巧巧伸展了下腰身,笑道:「妹妹若不嫌便住在碎湖這裡,明日,碎湖尚要與匠作坊、部曲、酒坊核賬,妹妹可幫襯著碎湖。」

「嗯。」

「走吧,咱們去見過小郎君。」

碎湖起身,朝著蘭奴盈盈一笑,雖然只是短短的接觸,但她對這個藍眼睛的蘭奴卻極有好感,乖巧、文雅、不多話,心想:想必,是個好助手呢……

蘭奴輕巧的跟在碎湖身側,她心細如髮,不想入東樓,只想簡單的笑。她覺得碎湖很好,也覺得華亭劉氏很好,想起墨璃多次重複的話語:「華亭劉氏是不同的。」她的嘴角慢慢揚起來,當笑得嫵媚而樂懷時,感覺這裡的空氣,也是那般清新。

「喵!!」

「嘎嘎嘎……」

將將踏出室來便見院中一陣貓飛鵝跳,提著籠子的兩個小婢面面相窺,繼爾兩婢一個對視,分頭行動,一人追貓,一人追鵝。追貓的小婢奔得急,滑倒在冰地中,那貓掉過頭來,跳到了她的頭上,亂踩亂叫。小婢大怒,撿起一截樹枝便抽,大白貓身姿靈活,將身一扭躲過,朝著碎湖竄來。

「調皮。」

殊不知碎湖一點也不怕它,張開雙手一攏,把大白貓捉了個正著,抱在懷裡彈了彈它的鼻子。亦不知怎地,那大白貓平日凶神惡煞似的,但到了她的懷裡,竟舒舒服服的蜷成了一團,輕輕的「喵」了一聲。

兩個小婢見了碎湖,面色一驚,齊齊奔來見禮。

碎湖輕聲道:「莫要打它們,對它們好些,它們便不會傷你。」

「是,碎湖阿姐……」小婢接過貓,輕輕的摸了摸,果然見那貓抖了抖鬍鬚,不再逞兇。

將至東樓正室時,碎湖微微側身,柔聲道:「莫怕。」

蘭奴道:「蘭奴,不怕。」

碎湖默然一笑,眼光從蘭奴顫抖著的指尖溜走,在門前輕聲道:「小郎君,早安。」

「早安,進來吧。」

一刻鐘後,碎湖出來,笑道:「小郎君允了。」

「嗯。」蘭奴手不再顫抖,十指卻陷進腰間的裙褶。

稍徐。

劉濃穿上箭袍,提著闊劍,於院中練了半個時辰的劍,而後估模著孃親該醒了,至中樓見過了孃親。劉氏有諸多話語想問兒子,吞吞吐吐欲言又止。劉濃知道她想問啥,陪著她吃了早食,將婢女摒退,便把陸舒窈的去山陰見他的事說了。劉氏聽說陸舒窈千里迢迢的去看兒子,心裡歡喜得不得了,對著東方唸叨:三官大帝在上,保佑我兒平平安安,保佑陸小女郎平平安安,願我兒早日得娶……

劉濃微笑著聽她唸叨完,劉氏又問可不可以帶陸小女郎來華亭。

劉濃眉頭一皺,答道:「孃親,這,恐怕極難……」

「唉……」

劉氏一聲幽嘆,心裡打著亂七八糟的小算盤。

劉濃告辭離去,行向西樓,楊少柳已經起了,但是卻在沐浴,如此寒冬,一大早便沐浴,劉濃暗自腹誹,心中卻好生輕快,提著劍回到東樓。

稍歇半個時辰,命碎湖將莊中管事召集。

寬五丈,長十丈的寬大議事廳中,劉濃跪坐於正中短案,沿著窗牆的兩列長案分居左右,左方坐著李越、來福、李寬、羅環、高覽,右方坐著胡華與餘氏,碎湖則仍如以往,安靜的跪坐於劉濃身後。至於劉誾尚在建康,李催則在由拳,李健在吳縣,他們都要再過幾日方回華亭,是以右方人手顯少。而餘氏,劉濃剛將她升值為內管事,專事負責小婢與僕婦。

碎湖道:「小郎君,現今,莊內外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八人,其中,咱們劉氏私屬共計四百七十六人,部曲三百六十二人,婢僕一百一十四人,其餘皆為佃戶。」

晉時莊園乃國中之國,莊園之中又有私屬與依附之分,蔭戶、部曲、婢僕份屬私屬,只有佃戶不同。有其失必有其得,佃戶雖有一定的自主權,但卻不如私屬貼心。是以,各大世家們對待佃戶都是任其自生自滅,一旦遇上天災與苛政盤剝,佃戶便極難生存。特別是後者盤剝,朝庭對待佃農與世家的稅收天差地別,是以往往會有佃農攜田歸附世家,以求能夠得以生存。

而這便是圈田,如滾雪球般,世家們越滾越大,朝庭的民戶則愈來愈少。土斷,便應運而生,然則,也只能治標而不能治本。華亭劉氏尚好,私屬與依附所佔比列僅為三成,別的世家幾乎家家都在五成以上,如琅琊王氏,不至九成,也有八成……且因南渡之故,中上門閥所聚之人,動則上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