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劉濃挑著邊簾,仰望晴雪之空,未見星月卻朗朗清白,正適夜行。搖晃的車身摧人入眠,卻不願闔眼,微微的寒風吹來,也不覺得冷。

「籲……」

待得下半夜時,來福將牛制住,歡聲叫道:「小郎君。快看!」

到了?

劉濃心中甚喜,急急的打簾而出,站在車轅上一望,陣陣暖意頓時充斥於懷。但見得巍峨的莊牆聳在不遠處,而牆上閃動著燈火點點。

綠蘿跳下車來,交叉著雙手,舒展著身子,待瞧見莊牆上的燈火,歡呼雀躍:「蘭奴。快看,那是咱們華亭劉氏的燈,像排成竄的夜光瑩蟲,是也不是?」

蘭奴早已經看見了,行路於野之人,最怕、最喜見燈火,眨著淡藍色的海,輕聲疊蠕道:「這便是華亭,這便是華亭……」一路上,她想過無數遍華亭會是什麼樣子,或許高大,亦或雄偉,也或許只是換個籠子,而眼前這影影灼灼的燈火,卻讓她心中頓生一種說之不清,道之不明的情愫。

莊牆上輪值的白袍揮著火把,高聲問道:「來者何人?」

來福大步向前,仰著頭,叫道:「快開莊門,小郎君回來了!」

小郎君回來了!

一石擊起千層浪,霎時間,本已沉睡的莊園瞬間甦醒,已歇的燈紛紛點亮,緊閉的門絡繹而開,到處都是來去匆匆的身影,四下盡是殷切的笑容。

巧思與留顏一左一右的扶著劉氏邁出中樓,而碎湖早已笑顏盈盈的等候在樓下。西樓迴廊中,燈光盞盞搖曳,嫣醉、夜拂持著梅花映雪燈領於前,紅筱持燈隨於後,楊少柳則款款的行於簇擁的正中。隱約燈光輝映著落後三步的李越,青袍上的白海棠極是醒目。

眾人匯攏於樓下,劉氏拉著楊少柳的手輕輕愛撫,笑道:「柳兒,你阿弟回來了,倒把你給吵醒了,稍後,讓你阿弟給你賠罪,你可要好生管教他。」

楊少柳聽得心中一顫,柳眉微凝作川,卻不好駁她,只得柔聲道:「孃親,少柳本就未睡……」

巧思笑道:「主母也整夜未睡呢,一直在唸叨著小郎君,未想小郎君真的回來了。」

說話之時,腳步未停,眾人穿廊走角已至院外。而院外,羅環、高覽、胡華等人守侯於此,在他們身側尚站著雄健的張平,他的肩頭上坐著個小女孩。

小女孩極是乖巧聰明,見得劉氏出來,明亮的大眼睛骨嚕嚕一轉,從阿兄肩上往下溜,扯著阿兄的胸襟落在地上,端著雙手伏在腰間,朝著劉氏款款一個萬福:「靜孌,見過漂亮的主母,漂亮的小娘子,漂亮的姐姐們……」

一連三個漂亮,惹得眾女極是開心,童言無忌呢,童言最真。

巧思最喜小靜孌,當下便抱在懷裡,香了一口。嫣醉也要來香,小靜孌扭過頭不讓,嬌聲嘟嚷道:「嫣醉姐姐,你上次答應我的紙蔦兒還沒給我做呢。」

「哈哈……」

「格格……」

眾人皆笑。

劉氏也極是歡喜,笑道:「好,好,賞,賞……」

巧思笑道:「賞多少?」

這一問,劉氏自己卻沒了主意,側首看向碎湖與楊少柳。碎湖等了幾息,見楊少柳未言,便將頭上的綠璃銀簪拔下來,想了想,又褪下手腕上的一對玉鐲,一起遞給了小靜孌。

小靜孌老實不客氣的接過東西,眯著大眼睛,在巧思懷裡擺弄著玉鐲與簪子,心想:真好,若是隔兩日那個小郎君便能回來一次,那就好了……

「嘎吱,嘎吱!」

鏟過雪的道路上結了冰,車軲轆行於其上發出清脆的聲音。

劉氏望著遠遠行來的蜿蜒車隊,尚未看劉濃的人,便是一聲嬌呼:「虎頭……」

漸行漸近。

劉濃跳下車,看著竹林橋畔那一大群人與燈光,腳下步伐便愈行愈快,疾疾的行至近前,正準備行禮,不想卻被劉氏一把拉入懷裡,臉頰斯磨著臉頰,她的嘴裡卻喃喃喚道:「虎頭,虎頭,想死為娘了。」

「孃親!」

劉濃心中雖有些許澀然,但早已不如往日,嗅著孃親身上的淡淡幽香,那可都是孃親濃濃的思念啊。

「噗嗤……」

巧思與小靜孌同時嬌笑。

劉氏這才發覺現在是處眾目睽睽之下,兒子是家主,需得給他留些威嚴,戀戀不捨的放開他,捉著雙手細細一陣打量,幽幽的道:「虎頭,又瘦了……」

劉濃其實並未瘦,但在天下孃親的眼中,但凡兒子離家較久,怕是都會有此感。待劉氏鬆開他的手,劉濃撩起袍角,也不管地上溼冷,沉沉的跪了,仰頭笑道:「孃親,兒子回來了。」

劉氏心中一驚,趕緊將兒子拉起來,暗覺今夜的兒子與往日大不一樣,可那裡不一樣,她又說不出來,於燈光下看兒子,越看越喜,思緒轉念即飛,唯留滿滿濃情,笑道:「快來,見過你阿姐。」

劉濃深深一揖手,笑道:「阿姐也在,劉濃回來的太晚,吵著阿姐了。」

楊少柳淡聲道:「既知晚,為何又要夜歸。夜歸,其一,與禮不合,其二,與時不合,其三,與身不合。」

「這……」

劉濃神情微窘,楊少柳便是楊少柳,教訓起他來,半點也不留情面。不過,在劉濃的心中,聽著她的教訓,亦不知怎的,卻升騰起了一陣熟悉的暖意,迴盪於胸,令人頗是順暢,暗想:怪哉……

其餘眾人見劉濃受窘,哪敢多看多思,紛紛過來見禮。

劉濃擺手笑道:「勿需多禮,進莊吧。」

如眾星捧月般,華亭美鶴歸棲於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