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

這般風緊雪驟然的天氣,誰會等候於野?劉濃與褚裒相互對窺,而後,劉濃問道:「何人?」

來福頓了頓,低聲道:「宋小娘子。」

宋小娘子,宋禕?她不是回蘭陵了麼?怎地在此等候!劉濃心中既驚且奇。

褚裒若有所思的搖了搖頭,隨後眼神放光。「啪」的一拍大腿,打趣道:「風雪正濃,佳人卻等候於道,瞻簀。羨煞褚裒也……」

劉濃笑道:「季野休得取笑,劉濃與宋小娘子並非,並非……」並非了半天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與宋禕之間雖無情事,實因綠蘿而有交集,但此事怎可對人言。

謝裒瞅了瞅簾外飛雪。心中感慨不已,催道:「瞻簀快去快去,莫讓佳人等候太久!」

「季野稍候!」

劉濃亦不願與他再解釋,越解釋越亂,乾脆一個揖手預設,而後跳下車,騎上來福牽來的飛雪,待行至三婢之車時,稍稍想了想,叫上正在對著滿天雪花唱哩曲的綠蘿,一同前往。綠蘿沒騎過馬,緊緊的抱著小郎君的腰,感受著小郎君有力的腰腹,吹著又涼又暖的雪花,整個人都化了,軟綿綿的。

「蹄它,蹄它……」

飛雪四蹄踏著雪花,綠蘿希望它永遠也不要停下。奈何,事與願違,爬上一個山坡,劉濃將馬一勒,翻身下馬,綠蘿瞅了瞅,有些高,她穿著錦羅裙,不知道該怎麼跳下去。劉濃微微一笑,伸出雙手。

咦……

綠蘿媚眼若星湖,嘴角彎彎,心中怦然而喜,恍覺天地間再無風雪再無晴,只剩下小郎君那雙結實的手臂,閉著眼睛往下一跳,心想:快樂與幸福,便是如此呀……

「綠蘿?」劉濃喚了喚。

綠蘿仰著臉,閉著眼,櫻唇嫩滴。

「綠蘿!」劉濃加大了聲音。

「呃……」

綠蘿愣愣的回過神,睜開眼來,發覺自己整個人都在小郎君的懷裡,陣陣陽剛之氣與芥香之味四襲而來,頓時渾身一麻,又軟了。

「嗯!!!」

劉濃重重的放了一聲幹嗓子。

綠蘿被這聲嗓子一嚇,才發現地點不太對,整張臉紅撲撲的,眨了眨眼睛,自己慢慢站直了身子,端起了雙手。

劉濃牽著馬,走向不遠處的凹地,在那裡,有一排華麗的牛車環圍,中有一頂倉促搭就的布蓬,十幾個帶刀的部曲簇擁著蓬帳,眼神冷凌如刀。行至近前,將飛雪交給來福,朝著綠蘿點了點頭,綠蘿乖巧且端莊的跟隨在後。

此時,蓬帳的布簾一挑,從裡面走出個小婢,見了劉濃與綠蘿面色由然一喜,先是朝著帳內喚道:「小娘子,劉郎君來了!」而後,又碎步向前,萬福道:「見過劉郎君。」看了看綠蘿,喜道:「見過,綠蘿小娘子。」

「綠蘿,見過姐姐。」綠蘿端著手淺身還禮,心中卻幽幽的想:唉,原以為小郎君帶我溜馬呢,誰知又是來見那個古怪的宋小娘子……

宋禕顰顰亭亭的走出來,依舊一身綠衣,手捉青笛,披著件青綠滾白邊的鬥蓬,俏生生的秀立於風雪中,眉眼若工筆秀畫,似冷似淡語添情:「宋禕,見過劉郎君。」隨後看著綠蘿,眼中有汪汪湖水盪漾,臉上的神情則越來越柔,輕邁兩步,捉著綠蘿的手,凝視著金纓步搖下的美麗人兒,笑道:「妹妹,真美。」

「綠蘿,見過宋小娘子。」

綠蘿彎身萬福,順勢卸下她的手,宋禕微微一愣,捉著青笛擊下了玉掌,對劉濃笑道:「劉郎君,可驚乎?」

劉濃不答她話,反笑問:「宋小娘子幾時回的山陰?」

宋禕走到高處,看著遠方亂燎的雪,淡聲道:「估模著會稽學館休學的日子將近,宋禕趕了八百里,幸而未遲。」聲音很低,似乎並未說給劉濃聽,而是寄語自己,寄語這八百里的山水與風雪。

劉濃邁至她身邊,並肩而立,從這裡一眼望去,茫茫雪空、隱約青山,遠方的車隊,若隱若現。

半晌。

宋禕回身看向不遠處的綠蘿,嫣然笑道:「劉郎君能將綠蘿帶來,宋禕甚喜。倒也不枉了,這八百里風雪。劉郎君昔日曾言,式微,式微,胡不歸。然,劉郎君知否,宋禕此身,難以隨已……便若這漫天的雪花,逢冷乍寒,遇暖冰逝。」說著,嘴角一彎,看了一眼身側的美郎君,又道:「劉郎君聰慧豁達,實乃宋禕平生所僅見,今日,君攜美名而歸,宋禕無以為贈,便借一樹蠟梅、一曲清音,祝君一路高歌、安平。」

言罷,提著裙襬走向一株傲雪凌霜的蠟梅。

梅花似雪點絳,風雪佳人,綠衣如魂。

一曲《山中憶故人》,宛轉清越,迴旋於雪中,盤蕩於心間。美郎君孤身立於高處,心神隨著此曲慢展杳遠。待得曲終人將盡,劉濃情不自禁的揖手輕聲道:「宋小娘子八百里風雪,僅為鳴此一曲,待故人之醇厚,拳拳之愛意,令劉濃汗顏而生愧!」稍稍一頓,就著滿腹的激盪,沉聲道:「小娘子需惜身,便如此梅,絕盡凜冬而顯華。」

「格格……」

宋禕捧笛而笑,笑得渾身上下輕顫,少傾,青玉笛輕輕一拍掌,歪著頭笑道:「宋禕……謝過劉郎君吉言。」悄悄一掠綠蘿,微微傾身,對著劉濃輕聲道:「各有歸途,好生相待身前人,宋禕謝過。」身子慢慢彎下去,綠鬥蓬上飄著點點雪花……

「別過!」

劉濃長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