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璃把一盤盤野菜擺上案,青、白、綠。各作不同,被冰水一浸,看上去極是鮮嫩。滿意的拍了拍手,皺著眉頭想著有沒有遺漏。突然想起一物,眉眼盡開,邁著小碎步轉入室中,出來時捧著個小香囊。把香囊拆開,從裡面摸出一把東西。拽在拳頭裡,在蘭奴眼前晃了晃,問道:「蘭奴,可知這是甚?」
蘭奴搖頭道:「蘭奴不知。」
墨璃笑道:「你嗅嗅。」
「哦……」
蘭奴配合的湊近一些,嗅了嗅,而後鼻子微微皺起來,猶豫的道:「茱,茱萸?」
「對,便是茱萸!」綠蘿湊過一張小花臉,插嘴道。
墨璃把手攤開。櫻紅的茱萸果與嫩白的手掌相互輝映,極是醒目。掏出一張潔白的絲帕,將茱萸果放在其中,小心翼翼的在案角,隨後衝著來福柔柔一笑。
來福頓時知意,皺著濃眉,抽出腰間重劍,朝著案上的茱萸果略作比劃,而後持著劍背「啪、啪、啪」一陣砸,片刻後。案上的茱萸果便變成了茱萸粉。
蘭奴奇道:「為何用劍砸它?」
綠蘿道:「可以吃的。」
蘭奴更奇,茱萸常見於野,但都是拿來做成茱萸囊配在手臂上的,從未聽說過它能吃呀。眨著淡藍色的眼睛,疑惑道:「真能吃?」
「當然可以!」
綠蘿見蘭奴不信,便伸出一根手指頭在絲帕上的茱萸粉上一點,慢慢的縮回,一點一點的塞進嘴裡,霎時間。瞪圓了兩汪水眼,半晌,吐著小小的舌頭,說道:「呀,真好吃!」隨後又對亭角捧著書卷的小郎君,嬌聲喊道:「小郎君,茱萸可以食的,是也不是?」
劉濃答道:「是……」
稍徐。
濃烈的香味環繞於亭,劉濃放下了書卷,打眼一看,簇簇火花噼裡啪啦,羊肉在火鍋中翻卷,小菜置於四側,色彩鮮豔的調味碟擱在案邊,而竹葉青已溫好於杯盞中,正散發著濃烈的醇香。將袍一撩,跪坐於席,衝著眾人笑道:「都坐吧。」又對墨璃道:「刀曲與隱衛各賞半緡錢,酒一壺。」
墨璃笑道:「是,小郎君。」
綠蘿洗了臉出來,見蘭奴好似有些侷促,便在她耳邊輕聲道:「坐吧,小郎君說過的,冬天吃火鍋時,大家需得團團座。」
團團座……
蘭奴巧身落座,瞅了一眼斜對面的美郎君,只見他拿著筷子在鍋中夾出一片肥羊肉,而後在小碟中一蕩,塞進嘴裡,繼爾劍眉飛揚,嘶嘶有聲。蘭奴心想:華亭劉氏真是與眾不同的,華亭美鶴也是如此……
待劉濃動了筷子,眾人紛紛落筷子,便是唐利瀟也對這火鍋甚是愛之,一夾一大塊,險些與來福的筷子碰了個正著。當事時,亭外雪飛揚,亭內樂融融。
待食畢,眾人收拾殘局,劉濃面色微紅,心情順暢致極,便命來福擺案於亭外,想畫一幅《冬雪浸舍圖》。劉濃將將捕完神,正欲提筆,白袍匆匆來稟,紀郡守有請。
披氅迎雪直至紀瞻府。
紀瞻仿似不堪寒冷,身上裹著厚厚的毛裘,懷裡抱著暖爐,猶自微微顫抖。自紀友歿亡,這位雄健的郡守彷彿老了許多,額上的皺紋,落蚊可夾。
稍坐,劉濃藉口方便,出外命女婢呈上火盆。火勢甚雄,頓時將室內寒氣驅逐而空,紀瞻神情緩過來,笑道:「老將老矣,往年此時,吾定會於雪中練劍,而今卻只能抱著暖爐猶覺寒。」
紀瞻此脈斷盡,實屬心寒非身寒,劉濃笑道:「贏廉頗八十猶可食鬥米、肉十斤,其因皆為意在家國也!郡守歲值正盛,何來老矣一說?」
「好個意在家國!」紀瞻奮力坐直身子,眼望著室外風雪,聲音沉沉:「今日請汝來,是要與汝道別!明日,老將便要起行,前往建康!」說著,捋了捋胸前的銀鬚,腰板挺得更直,隨後又見美郎君但笑不語,心下一樂,笑道:「汝不驚乎?」
劉濃笑道:「郡守藏壑於胸,便若潛龍伏淵,當懷家國,故而郡守前往建康,劉濃並不以奇!」稍稍一頓,揖手道:「只是風雪甚盛,郡守何不稍待兩日?」
紀瞻並未回他話,反而掌著矮案長身而起,笑道:「且隨我來!」
走於風雪中,紀瞻腰桿挺得極硬,身姿確屬雄奇,猶高劉濃半頭。二人來到經常推演軍勢的院中,紀瞻推門而入,指著長案上的沙盤與一大摞書卷,再以手指環掃室內的各種擺設,笑道:「但凡室中之物,皆贈送於你!」
「這,劉濃受之有愧!」劉濃揖手不授,這室中的沙盤乃是紀瞻的心血,怎可無功而受之?況乎,這滿室都掛著各式盔甲與劍刃,雖然大多都已陳舊,有些更是破裂,但他豈會猜不出,這些東西都是紀瞻的過往,一位老將戎馬半生皆在於此。
紀瞻愛撫著一件帶有裂紋的寒甲,沉聲道:「永嘉元年,吾著此甲與陳敏戰於野,險些命喪,多賴於它。」又指著另一件甲,道:「永嘉五年,吾著此甲戰江東刺史華軼,取鎮東將軍周馥之首……」
「永嘉六年,吾持此劍,戰北胡石虎與激渡……」
「永嘉十年,血戰劉胡……」
「永嘉十一年,吾著此甲,隨吾王兵臨洛陽,再戰劉胡……」
紀瞻緩緩的指過一件又一件的兵甲,隨後深深的注目劉濃,笑道:「吾本願待百年之後,甲兵歸土,亦如山中老農。奈何,山墓青青卻無可後人可掃。瞻簀,吾死之後,尚請瞻簀逢得年歲,以清茶一壺、濁酒一盅,寒敬老翁,可否?」一頓,又道:「切莫推辭,你我仍屬忘年之交。」
劉濃抬起頭,凝視眼前的老翁,只見白鬚飄飄,但老態隆鍾已然盡顯,雖知他還有幾年,心中卻一陣汪洋觸動,再不推辭,揖手道:「固所願也,不敢當郡守請爾!」
「哈哈……」
紀瞻放聲長笑,神情驟然一鬆,疾步邁至門口,指著室外風雪,長聲道:「適才瞻簀言風雪正盛,然也,若非風急雪緊,何需老將勒馬。」言及此處,稍稍一頓,回身笑道:「不過,有一事,老將要失言於汝,汝可莫悔!」不待劉濃接話,又道:「老將,不能再為汝作薦書!」
劉濃笑道:「郡守欲薦與否,都乃劉濃之幸爾!」
「哦?」
紀瞻彎著嘴角,好整以暇的打量美郎君,但見劉濃微微笑著,依舊雲淡風輕,心中卻知他定然已經猜出,便不再瞞他,笑道:「吾既至建康,便無需再為汝作薦,因吾已為尚書右僕射,然則,汝切莫因而懈怠。」最後半句,聲色嚴厲,儼然長輩風範。
「劉濃,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