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濃笑道:「劉濃一心詩書,楚王之夢從未有過。至於羅敷,羅敷已然有夫,便若劉濃之女師。芳懷已居人也,劉濃錯失交臂矣!」說著,面顯悵然。
一句話咽得褚裒半晌無語,但他猶不氣餒,捏拳於唇下。幹放了一聲嗓子,笑道:「瞻簀此言差矣,袁氏有女,女皇明眸皓齒,禮顏俱備,實乃女中翹楚;女正嬌憨可愛,我輩見之則憐。依褚裒觀之,這二女若擇其一,定若桃之夭夭,宜室宜家!」
劉濃微微一笑。近日褚裒之父正與謝氏書信接觸,謝真石乃是謝鯤之女,謝鯤並未自持豪門而有所慢待錢塘褚氏,褚裒眼見眉目可期,心懷驟開下,正是春風得意之時,故而言語間便無所顧忌。而這也僅是兩人私下言語,畢竟華亭劉氏門弟家世淺薄,若是外洩定為人誤解劉濃高攀,與劉濃聲名有損。
褚裒見劉濃不語。神情一正,定定的看著劉濃,揖手道:「瞻簀,好男兒豈會因家世門楣所縛也。褚裒不才,但也知瞻簀實乃鳳羽鵰翎也!昔日,國士無雙的韓信、蕭何皆起於毫末,瞻簀何需為此憂懷?便若瞻簀之言,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世家聯姻有助於郡望的提升。聯姻的世家在朝在野皆會相互幫攜。若錢塘褚氏能與陳郡謝氏聯姻,無疑是錢塘褚氏近百年來最值得華彩表彰之事。而褚裒若娶謝真石,於仕途而言便若步履生蓮。褚裒與劉濃交好,知道劉濃心存大志,故而希冀劉濃謀娶袁氏之女。況且依他觀之度之,袁氏二女對劉濃感觀甚佳,特別是袁女正……而他卻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並不知曉袁女正與謝尚早有婚約……
劉濃微微一愣,繼爾笑道:「季野赤心可鑑日月,令劉濃感激莫名,唯願承季野所言矣!然則,劉濃而今但求事書,羅敷採芷桑麻,言之猶早矣!」言罷,朝著褚裒長長一個揖手,華亭劉氏非比錢塘褚氏,褚氏有褚洽手握實權,而劉氏家主尚未成年及冠,美名得來不易,豈可不自珍自愛。
說話之時,牛車已至城南謝氏主莊。
謝氏主莊極大,約為五六個水莊大小,雖不若別地的世家莊園,動則籠得千頃方園自成一國,但在小小的山陰城中,僅此一莊,十亭便獨佔兩亭,其餘八亭,王、袁、蕭佔盡六亭,剩餘兩亭則為普通世家與民戶所持有,而王謝在會稽各地、以及建康仍有不少別莊,其間落差之大,可見一斑。
守門的謝氏甲士識得劉濃,見劉濃帶著褚裒便略作問詢,隨後闔首放行。
褚裒尚是首次來謝氏城南主莊,因謝裒不在莊中,神情也格外輕鬆,笑意盎然的揮舞著寬袖,愜意的打量著四野之景,期待著與謝真石的見面。
劉濃帶著褚裒繞廊穿亭,行至謝氏後園。
謝真石正帶著一群小小郎君溫習功課,聽見腳步聲,眉頭微微一皺,臉上卻悄悄紅了,持著細長的筆桿戳著臉頰的酒窩,頭亦不抬的問:「何故來遲也?」
劉濃於廊下定住腳步,正了正頂上之冠,掃了掃袍擺,揖手道:「途遇友人,故而來遲!」這個女師會打人手心的,不敢不答。
嗯……
謝真石皺著細眉,歪著腦袋未看劉濃,稍稍一想,是也,腳步沉沉的應是華亭美鶴,而另一個卻有些雜亂,會是誰呢?
便在此時,一個聲音高低不平:「錢塘褚裒,見過,見過諸位郎君,見過,謝小娘子!」
呀,是他,這個木頭……
謝真石險些驚撥出聲,筆桿嵌入酒窩填得滿滿的,身子卻慢悠悠的轉過來,撇了一眼廊上侷促不安的謝裒,緩緩起身,端著雙手款款萬福:「謝真石,見過劉郎君、褚郎君!」
「見,見過……」褚裒手足無措,痛並快樂著的再次還禮。
劉濃微微一笑,邁下長廊踏入葦蓆中,把場中幾個古怪的小傢伙一瞅,笑道:「謝小娘子,劉濃來時,見院外四季蘭開得正濃,莫若且去賞花,待心暢神遊時,練字、習文章必能事半而功倍也!」
謝真石眨著眼睛猶未回話,而胖謝萬卻嘟嚷道:「非也,需得專心一致,豈可分心他顧!」
小謝安與胖謝萬是死對頭,且自認與劉濃交好,當下便駁道:「萬弟此言差矣,需知心神若暢便不繫外物,所從之書定為心發而隨神!桓兄,以為然否?」
「然,然也……」謝桓將粗毫筆緩緩一擱,抬起厚實的眼睛,根本不在意他們誰對誰錯,他只是想稍稍偷會賴。
當下,少數服從多數,一行數人至院外賞蘭。劉濃領著幾個小傢伙避得遠遠的,給褚裒與謝真石留下私話的機會。其間,胖謝萬提議鬥草,小謝安不屑為之,胖謝萬吵著鬧著要去尋謝真石與她鬥,劉濃趕緊將小胖子抓住。
一個時辱後,倆人離開謝氏主莊,劉濃今日並未練字,反而與小傢伙們鬥了半天的草戲,再觀褚裒卻神態飛揚,一路都在放聲大詠:「關關睢鳩,在河之州;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途中得遇謝奕、謝尚,倆人至城東軍營歸來,自那日劉濃與桓溫較技後,謝裒、謝鯤見劉濃文修武具,便令謝奕與謝尚每日需得於營房點卯,勤習兵陣,操練武事。並將整個郡軍交由他倆操持,為此,謝奕極喜,謝尚卻意興闌珊,十幾日下來,白玉般的謝尚黑了一圈。謝尚幽幽的瞅著劉濃,那眼神讓劉濃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幸而,神采奕奕的謝奕突地來了興致,邀二人入莊再續。至於續甚?當然是服喪!劉濃依然如故的婉拒,褚裒眉毛一陣抖顫,但想到可見窈窕淑女,故而只得捨命陪君子,遂與二人再度回返。
「小郎君,那個五石散到底是啥呢?」來福趕著車,歪著頭問。
劉濃笑道:「非是靈丹妙藥,乃毒,不可服之!」
「嗯!」來福重重的點頭,心道:小郎君說不是好東西,那定然便是如此,這些郎君們都是蠢的,明知是毒,偏偏還樂呵呵的服……
青牛打著憨啼,輕快的邁動四足,牛車經南至北。穿城而過,將將行至城北,便聽得一陣混亂的「嘎嘎」聲,隨後有人高聲問道:「可是華亭白袍?」
來福道:「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