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漁者回頭道:「郎君,尚有何事?」

王羲之揖手道:「願以一物相贈!」說著便命侍婢捧出一幅字畫,贈予漁者。

漁者打量著手中那捲字畫,哪裡看得懂,皺眉道:「我非高人,郎君何故以物相贈?」

王羲之臥蠶眉飛揚,揮起溼漉漉的袖子朝著白雲山便走,邊走邊哈哈笑道:「高人乎?志高而意遠也!漁者之漁象。足稱高遠也!」

漁者攔著隨從,驚問:「此乃何家郎君?」

隨從笑答:「琅琊王氏,王逸少。」說著,又瞅了瞅漁者手中字畫。悄聲道:「若不識字,可將其作售,足值千金!」言罷,追著王羲之而去。

琅琊王氏?大將軍王敦!漁者神情驚愕,身側又有香風燎動。俏麗的侍婢捧著烏衣,掩嘴嬌笑而過,碧蘿裙漫著青草,聲音宛轉似嚶啼:「郎君,何不換得衣衫,再行拜訪。」

王羲之身子隱入林叢,傳出朗朗之音:「我心若箭,直插白雲之顛,豈可因俗物而滯也!」

「王逸少?」

漁者目隨那群鶯燕與健曲而隱,皺著眉頭一陣思索。突地恍然大悟,拍額笑道:「原是他,珠聯生輝,王羲之!果真並蒂生珠也!」將字畫挾入腋下,扛著魚杆大步跨向柳道深處,待轉過路彎時,一隊牛車迎上來,素手挑繡簾,年輕的俊婦笑顏嫣然。

鮑潛光,葛稚川……

……

柳色殘。碧綠潭。

墨璃懷抱著大白貓,跪坐在潭邊白葦蓆中刺繡,月色冬袍一半在她的懷中,一半斜曳於矮案。眼見即將入冬,她需得為小郎君備好新衫。

袍面是華亭自產的上好桑麻,刺繡則依舊是海棠。

蘭奴坐在她的對面,捧著另一件袍子默默的穿針引線。

自歸華亭劉氏,鮮卑姬便換下了那身妖嬈的襦裙與琅環玉佩,穿著打扮與墨璃一般。粉蘿裙、青絲履,作華亭大婢裝束。

當然,華亭的大婢穿著亦與別的世家不同,劉濃並不拘以形式,只是大管事碎湖有定:大婢可梳墮馬、盤桓髻;可著粉蘿、花蘿襦裙;穿青絲、藍絲、粉絲履;不許穿桃紅襦裙,因楊小娘子喜著此色;不許著月色,因小郎君喜愛此色……

綠蘿穿著花蘿裙侍侯在亭中,小郎君正慢洋洋的操琴,琴聲悠揚而淺慢,好似這溫和的秋風般不徐不急。亭側,來福與唐利瀟各立左右。

鮮卑姬的手極巧極快,只得一炷香功夫便將腕口的海棠繡好了,雪白的貝齒咬斷月色的絲線,輕輕將袍子遞到墨璃面前,輕聲道:「墨璃,看看。」

許是音帶異腔,蘭奴惜字如金。

墨璃接過袍子細細一瞅,但見針角細密,暗海棠隱現於腕口,雍容而非華,若不細觀難見其顏,摸索著那束海棠,笑道:「極好,比墨璃繡得好,興許與楊小娘子差不多呢。」

蘭奴問道:「為何是海棠非薔薇?」

墨璃笑道:「薔薇是咱們華亭劉氏的標誌,楊小娘子卻極愛海棠,小郎君幼時的衣衫都是楊小娘子在操持料理,是以日子久了,小郎君的衣衫都是繡暗海棠的。」

蘭奴眼簾一淺,歪著頭問:「楊小娘子美嗎?」

墨璃嘴角微彎,眨了兩下眼睛,答道:「楊小娘子,定是極美的。」說著,見蘭奴似顯不解,便輕聲道:「莫要再問了,碎湖不許私議楊小娘子。」

「嗯。」蘭奴淡聲回應,接過袍子繼續刺繡,低垂著淡藍色的眼海。

墨璃看著眼前的蘭奴,再瞅了瞅懷中的大白貓,突然覺得她們好像,至於哪裡像又說不出來,反正都讓人極是憐惜,稍稍想了想,細聲道:「蘭奴,咱們華亭劉氏是不同的……」

蘭奴緩緩抬起頭來,微角略挑,說道:「蘭奴知道。」

墨璃搖頭道:「咱們華亭劉氏起於微末,僅有小郎君一支,咱們莊中雖然有主母與楊小娘子,但真正的家主卻是小郎君。小郎君是神童,六年前在建康新亭……小郎君孤身一人,重建家族……小郎君雖然稍顯,稍顯清淡,但是待人極和,定不會,定不會像那個桓郎君一樣……」

墨璃細聲的說著,眸子越來越亮,嘴角越來越揚,潔白若玉的臉龐上帶著滿滿的驕傲,心想:「不數不知,一數之下,咱們小郎君真的好了不得呀……」

蘭奴緩緩啟唇咬斷絲線,嘴角顫抖著上彎,她能感覺到墨璃心中的驕傲,也能看見墨璃眼中、嘴角那發自整個身心的笑。

不知不覺間,她的笑再不與往常一樣,而目光卻轉向了亭中。

「仙嗡……」

琴音清揚如流溪,美郎君溫和的目光與蘭奴一對,劉濃微微的點了點頭。蘭奴眨了一下淡藍色的海,面上竟微微一紅,指尖傳來一下刺痛,心中卻平添一份安定。

幾日前,蘭奴瞅得個機會便想向劉濃報恩,而蘭奴自認最為擅長的乃是……但是美郎君卻拒絕了她的以身相許,令她既是困惑又是略窘更有些擔心,恐這美郎君將因此而不喜。未料,美郎君卻並未放懷於心,反而溫言:蘭奴,你若真想留在華亭劉氏,便與墨璃她們一般吧。

華亭美鶴,真是個與他人不同的美郎君,蘭奴吮著被針扎破的手指,作如是解。

「咚!」

一聲按音經久不散,曲已畢。劉濃雙手緩緩撤離琴絃,面呈微笑,目含星光,心中極是滿意這難得的清閒時光,難得的一曲雅音。

綠蘿端著雙手,注目案上的琴,問道:「小郎君,這琴真叫綠綺麼?」

劉濃笑道:「嗯,它叫綠綺。」

「咦……」

綠蘿皺著細眉,伸出三根手指摸了一下案上的琴,嘟著櫻嫩的唇,奇道:「與綠蘿的名字好像,不過小郎君,它明明是黑黑的,怎會叫綠綺呢?」

來福在亭外哈哈笑道:「汝名綠蘿,難不成便是綠色的……」

「哦……」

綠蘿眨著眼睛,驀然醒悟,喃道:「原是如此……」又看了一眼小郎君,媚媚的笑著,心道:咱們小郎君就是這麼迷人呀,走哪都有人送東西……

案上之琴,通體如墨玉隱泛幽綠,琴身流轉似水,乃取桐木與梓木精華所制,在其一角銘有暗紋:「桐梓精華。」此琴原為漢時梁王持有,司馬相如作《如玉賦》換之。而後幾經輾轉,此琴落歸於汝南周氏之巢,為周顗心愛之物。

十日餘前,重九之時,雅士俊顏再聚於巔,興起之時,謝裒邀劉濃鳴琴,劉濃原有的焦尾爛桐琴已歸還周札,無琴可湊。故而,周顗當場便將珍愛的《綠綺》借於劉濃,劉濃持《綠綺》湊《梅花三弄》,一曲震驚四座,盡顯梅花之芳香、凌雪而傲霜。周顗乃知琴之人,仰天撫須長嘆,為音所觸而難以自己,遂將琴贈予劉濃。

此琴,相如持之,美鶴持之,當為百花開盡,我猶傲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