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周顗從屏風後轉出來,度至紀瞻身側,瞅著門外笑道:「華亭美鶴劉瞻簀,了得,了得!假以時日,便是棟樑之才!」

紀瞻點頭道:「嗯,年少賦血性,不惑不寐,確屬佳才。然。這等強軍何處可覓?」說著,渭然一聲長嘆,心想:「如今局勢微妙,若大張旗鼓建軍。怕是尚未建成,便惹得王敦猜凝揮軍而下,怎可抵擋?況且,此舉必然觸及世家……」

東晉非同別朝,乃是北地世家共立,北地世家南渡時。不僅帶來大量的人才還跟著無數的部曲,而堂堂帝室竟無軍權在手!縱觀東晉一朝,幾次北伐,數次叛亂,所仗皆是世傢俬軍。軍府,軍在府中、府在軍中,便是此理。

周顗也是眉頭緊鎖,說道:「建軍乃大事,切不可操之過急,即便要建也需正名適理。否則,你我恐將成為晉室之罪人矣!」

「然也……」紀瞻深以為然,腦中拋卻建軍一途,另尋他法。

落葉道中,車輪滾滾。

劉濃亦在車中思索建軍一事,眼光開闔若星墜於湖。

賈后與八王之亂時,清談之所以興盛,而世家們寧願縱情山野、醉死歸途,也不願報效朝庭,看似淡泊名利,實則是深怕:今日尚且高冠玉帶立於朝堂之中,明日便被臥斬拋頭於鬧市之野。故而,晉室南渡,世家掌權後,雖無明律,但暗例已成:皇權,不可掌軍權!軍權,由假節各州軍、民事的刺史們掌握。

此時,世家們是自由的,率真的,豁達的,因為再也不用懼怕突然身死為野狗分噬。即便是日後名震天下的北府軍,亦是歸在謝氏名下。

劉濃自然不敢挑戰大勢所趨,誰敢逆行,定會被輾得肢離破碎。是以,他只敢對紀瞻言:假設若有強軍,引導紀瞻自己去思索,從而引進郗鑑。而郗鑑是必然會揮軍進江東,此舉可順手賣紀瞻一個情,何樂而不為呢?

況且,劉濃向謝裒所供三策,其中便有獨建一軍之事,乃是提前將北府軍行之於策。此舉定然可行,因為日後郗鑑攜兗州軍入駐江東,世家們恐其如王氏一般尾大不掉,為圖平衡之道,故而急需再建一軍抗衡兗州軍,桓溫正是因此而起。

而桓溫,劉濃搖了搖頭,心想:「若我來不及,不若讓謝氏……謝氏若建軍,定是謝奕或謝尚領攜。謝奕一心往北,甚好……」

城東,有巷名為桃花。

桃花巷並無桃花,穿巷而過,再行半里方才得見一片爛金連綿成海。深秋時節,昔日桃花早已凋謝,而今桃葉爛作金黃。

在這片桃林的深處,有小小別莊一棟,乃是王氏客院,僅為供三月觀桃花所建。院子雖然不大,卻錯落有致,隱約可見尖角朱亭浮於桃林環繞之間。牛車緩行於泥土道中,壓得碎葉噗噗作響,忽聞鳥鳴啾啾於簾外,頓時為這濃秋添得幾許生機。

張邁等在道口,腳邊蹲著那隻雪白的小狗,一人一狗的目光盡皆投於桃林夾道中。他是代表江東張氏的意願,應王導之邀前來會稽學館求學,故,落腳與各項所需皆由王氏提供。昨日,劉濃便遣人送來名帖,將於今日前來拜訪。

華亭美鶴劉瞻簀,張邁甚喜其風範,雖然倆人同在會稽求學,但相見其實甚少。一邊揮著麈翹首以待,一邊則暗暗思量:待見到美鶴後,定要向他展示一番我的嘯聲……

「哞!」

此時,一聲長啼響起,青牛挑著彎角,踏著金黃落葉,拉出紋著暗海棠的車廂,徐徐行來。轅上的白袍看著遠處等待的一人一狗,裂嘴一笑,抖了一記空鞭。

「瞻簀!」

張邁面上一喜,大踏步迎向牛車,身後跟著汪汪歡叫的小白狗。

劉濃挑簾而出,揖手笑道:「勞仲人等候於道,劉濃幸甚。」

張邁笑道:「華亭美鶴前來,張邁自當掃榻而迎。」

「汪汪!」小白狗衝著劉濃大叫,它記得他,昔日主人險些便將自己送了。

「休得胡言!」

張邁好似聽懂了它在叫甚,虛虛踢了一腳,嚇得小白狗疾退數步,而後竟然人立而起,朝著張邁與劉濃抱著兩隻前腿,作揖。

「哈哈……」

張邁大笑,劉濃微笑。

二人並肩而行,踏入院中。張邁領著劉濃來到院中朱亭,其間鋪著簇新的葦蓆,一品沉香已燻好,酒菜皆已在案。

閒聊之時,張邁按膝而起,捧腹鳴嘯,其聲若滾雲,其勢若驚雷。

「妙哉!」

劉濃笑贊:「仲人之嘯,已有步兵之象也!」

張邁飲了不少酒,撐著一張硃紅之臉,笑問:「何為步兵之象?」

劉濃半眯著眼,注視著面前之人,笑道:「但憑心中所思,但暢心中所欲,便為步兵之象!」

張邁愣了半晌,而後深深一個揖手,正色道:「瞻簀,真乃知音之人也!張邁往日學人作嘯,故不得神!而今之嘯,再不學人,只暢胸中之意爾!」

劉濃拍掌讚道:「此言大善!」隨後想起自己前來的目的,神情由然一愣,而後捉著酒杯,徐徐邁步至亭側,入目一片爛海,秋風捲過,如浪翻滾。少傾,心中已有定數,回首直言:「仲人,實不相瞞,劉濃今日前來,但為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