軟軟糯糯的聲音在側面響起,一回首,綠蘿捏著裙襬,淺露著雪絲羅襪,亭亭玉立於屏風邊。
兩目一對。
綠蘿眸子輕輕一顫,隨後悄然低下頭,旋身至案側跪了。淺淺一個萬福。而後,素手把著墨條默默研動,藉著燈火可以辯得,兩枚耳墜已然熟透。
雨夜,粉袖與燈光共掩。
劉濃靜心斂意作千言文,釋解「吾道,一以貫之」,而妖嬈美麗的綠蘿終夜都紅著臉,瞅也不敢瞅小郎君一眼,無它。皆因夢中委實羞人……
此景正如:最是那一低頭的溫柔,恰似水蓮花,不勝涼風般的嬌羞。
……
豎日,雨過天晴。
劉濃攜著昨夜所作的文章去拜訪謝裒。誰知謝裒卻不在,與其兄謝鯤一同去了紀瞻府上。劉濃本欲今日也去拜訪紀瞻,借閱《易太極論》後十卷,但心知他們將相商何事,一時半會恐難商妥,故而只得作罷。與小謝安一起抄詩三十遍後。作別謝真石,回返客院。
人尚未出柳道,便聽得客院門口人聲喧譁。
心下一奇,腳步加快,疾疾地穿出竹柳道,一眼便見院門前停著幾輛牛車,七八名白袍正從車內抬出一臺臺沉重的木箱,而車旁的李催則朝著自己快步行來,行到近前,身子一屈,半跪於地,笑道:「李催見過小郎君,小郎君身體安康。」
「快快起來,不必多禮!」劉濃笑著將李催撫起。
來福喜道:「李叔怎地來得這般快?莊中一切安否?」
李催笑道:「走的是水路,是以快了兩日。小郎君寬心,莊中一切都好。」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畢恭畢敬的奉上,道:「小郎君,這是烏程的信。碎湖說,需得小郎君拿主意。」
烏程之信?劉濃接過信,並未展閱,將信揣入懷中,笑道:「入內再續。」
稍後。
劉濃跪坐於案後,細細閱著信中內容,綠蘿與墨璃分侍左右,來福與李催以及青袍首領唐利蕭三人則按膝於對案。
少傾,劉濃將信紙對摺揣入懷中,眉頭卻微微皺起來,略略一抬手,綠蘿便拾起案上的茶碗奉至小郎君手中。
劉濃捧著茶碗,淺淺抿得一口,眼底光芒一閃即沒。
李越在烏程已將張芳家族各項不法之舉盡皆蒐羅,並教使被張芳欺凌的寒門姚氏將張氏告至吳郡,暗中則有烏程次等士族烏氏與程氏推波助瀾,殊不知便是這樣亦未能將張氏一舉覆沒,最後竟教張氏反咬姚氏一口,將姚氏以誣陷之名盡數扣監。而姚氏當即便將李越供出,幸而李越及時攜著青袍退出烏程,不然怕是身份便將暴露,但紅筱猶在張芳身側。
信是李越所書,楊少柳在信角有加註,字跡絹秀宛雅,僅一言:紅筱可取首。
取首,豈可遇事便取首?以張芳寒門家世,斷然難逃此等謀算,莫非其與江東張氏真有莫大勾連?嗯,江東張氏……看來,需得去拜訪一下張邁了。
劉濃雖有微驚卻絲毫不懼,將茶碗輕輕一擱,環顧一眼對面三人,淡然笑道:「此事無妨,稍後我自會回信予阿姐,倒是馱馬之事,不可再行耽擱。」
來福按著劍,側首對李催笑道:「李叔,小郎君所言甚是,應早日將馬購回,以便莊中部曲習練騎術。」原本他會截留一匹,但現在有了桓溫的馬,自然不會再覬覦馱馬。
李催裂嘴一笑,知道來福與羅環盼馬已盼了好幾年,而來時,羅環也一再叮囑他越快越好。他雖不知小郎君為何要購馱馬,但小郎君決定的事理應傾力擁護,心中稍作盤算,笑道:「小郎君,建康商事甚好,碎湖命李催帶來錢財兩千緡,而馱馬五十匹八百緡,這般價廉委實難得。莫若,多購一些?」
劉濃飲了一口茶,笑道:「此事便由你全權料理,日後需得與蕭氏掌管此事之人多加來往,劉濃唯有一言,錢財應使便使,但馬源不可絕。」
李催重重闔首道:「是,小郎君。」
……
前往山陰的路上,彩虹掛在天邊,桂花飄香四溢,一隊牛車正輕快的行於其中。
俏麗的女婢將邊簾一卷,探出個腦袋,美美的吸了一口花香,眉眼盡舒,回首笑道:「小娘子,再有半日便到山陰了,咱們要進城嗎?」
聞言,坐於車中的小女郎緩緩轉過頭來,眯著眼感受撲簾而入的清香,而後柔柔笑道:「咱們是隨七哥來踏遊的,進不進城,得問七哥。」
「哦……」
女婢眉毛顫抖兩下,隨後睜大著眼睛,點頭道:「小娘子說的是,咱們一路隨著七郎君踏遊,從吳縣踏到了山陰,從吳郡游到了會稽。」
小女郎眨了下眼睛,長長的睫毛好似兩把小梳子般輕輕一唰,認真地道:「便是如此呢,往返足有千里。」說完,自己卻忍不住「噗嗤」一聲笑起來。
雨後的陽光,又軟又暖,穿簾而過,落在小女郎的臉上,泛著如玉般光澤。墮馬髻,鵝黃裙,小小瓜子臉,眉若遠山含黛,唇似一點櫻紅;靈動無比的眼睛未見一絲雜色,黑白的乾脆、黑白的驚心。
女婢在小娘子的眼中看見了自己的倒映,眼睛直直的,一眨不眨,半晌,輕聲喃道:「小娘子,你比雲間的蝃蝀還要好看,若是劉郎君見了,指不定有多歡喜……」(蝃蝀即是彩虹)
「不可胡言,噓!」小女郎伸出雪嫩的手指在唇間輕輕一靠,隨後淡淡的笑著,雙手端在腰間,微微用力,慢慢的舒展著肩,眼角彎成了兩輪月牙兒,心想:我的郎君,舒窈千里來看你,你會歡喜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