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鯤此時神情已復,聞言驚甚,哪敢與他圖醉雨中。趕緊笑著制止道:「伯仁兄,此地雨烈風狂,怎合飲酒暢性?莫若以待日後,然否?」
「嗯……」
周顗皺著眉頭放眼四顧,確實風雨驟緊,足以避雨的巨槐已被雷電燃成熊熊火樹,自是不可取。而若至車中,豈能坐下三人?正暗自捉急之時,突地瞅見不遠處有一農莊,雖然莊門緊閉,但屋簷甚廣籠得好幾丈方園,眼睛驟然一亮,哈哈笑道:「妙極,妙極,二位且隨我來!」
言罷,撐著桐油鐙,揮著寬袖,大刀闊步的邁向農莊屋簷下。劉濃與謝鯤面面相窺,繼爾相互灑然一笑,只得緊隨其後。
待至簷下,周顗左右瞅了瞅,亦不管隨從尚未將葦蓆鋪好,一屁股坐在水階上,拍著大腿,叫道:「上酒,上酒,今日不醉不歸。」
葦蓆鋪遍簷下,矮案分置三方,酒水注碗嘩嘩作響,徐徐清香陣陣透蕩,正是上好華亭竹葉青。
謝鯤一撩袍擺,落座於案後,瞅著面前的大碗美酒,苦笑道:「伯仁,真性情也!」
劉濃緩緩落座,笑道:「然也!實乃我輩之楷模也……」說話之時,悄悄瞅了瞅身後的來福。
來福知意,濃眉一挑,暗中遞過兩枚酸梅,隨後瞅了瞅目前局勢,心想:「嗯,怕是兩枚不夠用。」趁著周顗與謝鯤不主意,再塞了一枚過去。
周顗確實海量,自顧自的捧著大酒碗,「咕嚕嚕」一陣狂灌,竟一口氣也不換的飲盡,隨後面色稍紅,眼珠則亮若點星,重重哈出一口氣,將沾滿酒水的鬍鬚一抹,放聲笑道:「好酒,華亭之酒恰若華亭之人,兩廂為美也。為此,當飲甚,三大碗!」說著,又舉起一碗。
謝鯤無奈,有心與劉濃敘舊,但知道周顗有這規矩嗜好,對飲之時別的先且不管,首飲三大碗,飲盡之後再言,而他則往往藉著三大碗酒便將對席之人灌得七八分酒,待別人酒後吐真言,再以觀其言其行。是以只得瞅了瞅劉濃,低聲囑咐道:「此酒甚烈,徐飲徐放,三碗之後,或將不醉。」
劉濃心中感動,低聲道:「謝過尊長,此酒乃華亭所釀,酒性如何,劉濃自知,倒是尊長……」
謝鯤神情微微一愣,心想:「然也,竹葉青乃華亭劉氏所釀,此子怎會不知酒性?何需提醒!」遂看著劉濃欣然笑道:「無妨,如今雖是風驟雨茫,途於舊人卻慰懷於胸,理當謀得一醉。」說著,舉碗徐徐就飲。
聞言,劉濃神情一怔,正捧著酒碗欲將酸梅塞入口中,稍稍一想,將酸梅不著痕跡的放入懷中,捧碗看著謝鯤與周顗,面上漸呈笑意。
三碗畢罷。
周顗飲得面紅耳熱,興致卻將將提起,把手中酒碗往案上重重一頓,笑道:「美郎君,汝怎知那方士所行乃是褻神之舉?莫非汝可未卜而知乎?」
「呼……」
劉濃慢慢將胸中火燒酒氣吐出,面紅若坨玉,揖手答道:「尊長喚小子劉濃便可,劉濃不通占卜之術,自是不可料事於先。然。莊聖人有言:至人無已,神人無功,聖人無名。故而,依小子愚見。神人豈會眷顧於繁華塵世之間,流連於功名之所。再則,劉濃昔年曾偶讀一卷,不知乃何方高人所著,其間列有諸般偽術。故,一眼斷之!」
此言甚是隱晦,並未直駁五斗米道,而是借莊子之言引人深思,暗指真正的修道之人理應摒除外物,而不是追逐名利。
聞言,周顗緩緩閉目,謝鯤舉碗沉吟。
半晌。
周顗徐徐睜開眼睛,眼底鋒芒一閃即逝,沉聲道:「劉郎君此言甚是!道行無為。道善無為!這五斗米道恰若夜光報於魚目以亂其道,竊道而行,妄惑信眾,與正道已然恣意狂悖。然則,其道搬弄偽術,取信求利,若要制之,極難。」(夜光報於魚目,魚目混珠之由來,由晉。盧湛《贈劉琨》所出)
劉濃心想:「周顗所言在理,有長生之言,便有帝王信之!有偽術惑眾,便有不知者迷之!若要制這五斗道確屬不易!」細細一陣思索。不可操之過急,遂笑道:「尊長所言甚是,依小子之見,若要盡駁,恐傷正理,如葛侯行醫濟世於當下。再習著文章以傳世,便是得道真人也。而諸如夏侯之類以偽術惑人,僅可迷得昏昭俗子,豈可惑得飽修詩書的世家子弟!」
「然也!」
周顗乃是典型的儒玄大家,平日便不喜五斗米道擅改《道德經》,今日見劉濃折穿夏侯弘偽術心下甚快,再聽聞劉濃此言似有所指,稍稍一轉念,心中猛地一跳,斜斜瞅向對面的美郎君,卻見他端端坐著目光平和、氣定神閒,暗忖定是自己多疑了,心想:「此子拆穿夏侯弘時,尚未見得我與幼輿,豈可料事於先!」
遂抹了一把酒漬,側首向謝鯤笑道:「幼輿,劉郎君所言極是,但凡真人便若葛稚川求道向善,豈會眷顧流連於寰塵間,而此事已有先例,便如漢末之蟻,我等習經讀史之人豈可盡信?更不可滋長其焰也!」一語沉沉,觸人心神。
謝鯤眉頭時皺時放,五斗米道正與他接觸,希望他能舉族信奉,今日見得那夏侯弘神術不堪入目,初時雖是驚怒,但轉念一想便已釋懷,五米道有長生之術、諸般奇術,想必這夏侯弘乃是修行未至之故,是以才被劉濃拆穿。如今聽得發人深省之言,本是率性灑脫之人,頓時恍然大悟、如夢初醒。
鵝毛般的長眉猛地一拔,著周顗一個揖手,待轉至劉濃處,稍稍一頓,沉聲道:「然也!險些為其所蔽也!至今而後,陳郡謝氏只信三官大帝,再不復言入甚天師道!」
「妙哉!」
「妙哉……」
周顗與劉濃齊贊。
劉濃更是心喜,不想自己臨時率性而為,竟拔掉了五斗道日後在江東最大的依仗之一:陳郡謝氏。心想:五斗道需得徐徐圖之,但使我存,必不教其禍亂江東。而江東之力,理應共當舉北……
當下,三人推杯置盞,好生一番暢飲。謝鯤與周顗酒後隱隱吐言,二人前來山陰與劉隗、刁協有關,周顗代表著司馬睿,而謝鯤多半帶有王敦之意。
劉濃未行探聞,如今劉、刁二人所為,已然觸動整個江東門閥世家的利益,必然將亡。而自己獻與謝裒之三策,行若得當晉室與世家皆會得利,亦可順勢緩解晉室與王敦軍府間的水火之勢。君子,當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也。
臨別時,謝鯤得知劉濃已拜謝裒為師,大讚謝裒好眼力。他與周顗將在山陰滯留數日,便邀請劉濃日後至水莊時再聚。
周顗則要前往紀瞻府上,對劉濃也是探其妙而深賞之,心道:「此子冷靜不若常人,遇事不驚不亂,行事縝密而有度,實為後起佳秀也!嗯,渾似美玉已作雕,正當與日同輝矣!」遂以腰玉相贈,奈何美郎君卻再三亦不肯授,只得作罷。
而劉濃之所以不受,非為其它,皆在他已為昔年受玉所傷……
風雨中,三人大醉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