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弘暗中極喜,將烏毛麈慢慢往左一打,故作高深地淡然道:「爾等莫驚,此鬼已除!此非我神技也。實乃三官大帝之神威也!」心中則道:嗯,這群圍觀之人雖無王、謝、袁、蕭,但皆是中等世家郎君,亦不枉我再耗紙龜一隻。倒是那桓氏子,一隻紙龜換得一匹寶馬……
便在此刻,桓溫與劉濃來至樹外。
劉濃環顧一眼樹內,再瞅了瞅鐙外的潑瓢大雨,劍眉微皺。
桓溫一眼便瞅見愛馬被夏侯弘栓在樹側,正朝著自己「灰兒,灰兒」的叫著。心中好生一陣揪痛,見劉濃止步不前,便催道:「瞻簀,何故不前?」
劉濃道:「雨大。不可居於樹下!」
「嘿……」
桓溫滿不在乎的將手一揮,笑道:「此為華美彰表之樹,昔日王公與幼儒先生曾在此對弈,引滿城雅士圍觀,實為佳話。而今雨勢如洪,樹勢卻若冠蓋。當為行人方便,有甚不妥之處?」言罷,不待劉濃作言,拽著他的衣袖快步踏入樹內。
劉濃左右四顧,心中忐忑難安:「若是天公行雷,怕是一劈一大片呀,個子高的頂著麼?」想著想著,瞅了一眼五大三粗、身材最高的桓溫。
桓溫一心皆在愛馬身上,拉著劉濃排眾入內。
有人被其撞得趔趄倒退,抬頭看見是他,面上神情一變,敢怒而不敢言,心道:桓氏七星,無賴潑皮,若與其計較,實乃有辱斯文。
「哈哈……」
桓溫逞勢更得意,放聲縱笑,隨後指著夏侯弘,喝道:「夏侯,可敢與我再賭?」
夏侯弘撇了一眼桓溫與劉濃,眼光定在劉濃身上,想起昔日之事,怒火中燒,愣得半晌,嘴角一歪,嘿嘿笑道:「有何不敢?夏侯早已有言,汝家有鬼,有鬼甚多!只要汝心誠,我便是再捉幾隻又何妨?只是桓郎君,你尚有何物可以作酬啊?莫非,欲使劉郎君……」
桓溫微微一怔,側目看著劉濃,神情略見澀然,搓著手掌,慫恿道:「瞻簀,莫若……」
「噓!」劉濃卻伸出兩根手指在嘴間輕輕一靠,蹲下身子看盆中紙龜游水。確如活物,隨著水紋波盪,四足划動,狀似洋洋。用手戳一戳,遊得更快,劉濃心奇,正欲再戳。
「戳不得,是鬼!」
夏侯弘輕喝,眼睛卻猛地一亮,慢悠悠蹲下身來,正色道:「劉郎君,此乃鬼物所化,不可再戳。」言至此處,把劉濃細瞅,突地神情一震,狀若口瞪目呆,駭道:「呀,劉郎君,汝家有鬼,乃大鬼!」
「果真?」劉濃猛然間被其駭了一跳,身子忍不住的微微後仰,神情恍似怕極,右手則掩上了嘴,悄悄一嘗中指,苦澀。
「唉!」
夏侯弘渭然嘆道:「然也,此乃大鬼,是為鬼王!需得向三官大帝借三寶經書方能除之!奈何,經書難借呀!」眼光悠然的盤著劉濃,聲音拖得又慢又長,心裡卻道:華亭劉濃,昔日竟敢辱我,今日我便將你折服,命你跪伏於前,奉我為師兄,日後再好生……
劉濃猶自盯著盆中紙龜,嘴上則奇道:「夏侯真神技也,可捉鬼納於紙龜中,不知燈煙化蛇、齒嚼鬼物,又為何術?」
聞言,夏侯弘眉頭一皺,疾掠一眼劉濃,見其面上神情處於似信未信之間,心知需得再露兩手方能將其震住,便慢慢支起身子,淡聲道:「也罷,尚有小鬼窺視於外,我便逐一捉之,亦好使諸位莫教其糾纏!」
言畢,虛著眼睛環掠四野,手中烏毛麈東打一下,西抽一記,倏地於南一定,沉聲道:「南方之鬼意欲何為,見得三官大帝之侍尚敢逞威乎?」
一語即出,嚇得居於南方的兩個郎君魂飛天外,夏侯弘卻幾個疾步踏至南方,烏毛麈一陣亂抽「啪、啪」作響,而後捧麈於懷,淡聲道:「莫驚,莫怕,此為蛇鬼,已被我收納於草中,現下便將其燒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根燈草,便欲燃之。
「且慢!」
劉濃一聲輕喝,徐徐起身,揖手笑道:「三言兩語之間便已捉得蛇鬼,夏侯真乃神人矣,不知可否容我一觀?」
「嗯……」
夏侯弘微眯著眼,略作沉吟,料其辯不出此間關竊,遂將燈草一遞,慢聲道:「便讓汝好生觀之,不過,汝需當心,莫要驚了它,以免為其所噬。」言罷,好整以暇的看著劉濃。
為鬼所噬?
眾人情不自禁的瞅了瞅盆中游龜,再瞅著燈草,背心滲涼,面色皆驚!
桓溫刀眉輕輕一顫,附耳低聲道:「瞻簀,鬼有甚好看?何必與其廝纏,咱們與他邀辯,把馬贏回來便罷。」
「無妨!」
劉濃邁前一步,小心翼翼的接過燈草,捧於手中細細觀之,好似辯之不清,遂舉於眉前端詳,一陣腥臭撲鼻而來,並非燈草原味。思緒稍稍一轉,心中已然有數,恭敬的將草奉回,朗聲道:「夏侯仙術,凡人不可窺之,劉濃方才莽撞了,尚請夏侯莫怪,莫怪!」
夏侯弘趾高氣揚的瞟著劉濃,心想:嘿,華亭美鶴劉瞻簀,任你如何了得,終是臣服於我神鬼莫測之術也。
劉濃笑道:「夏侯既已捉得此鬼,何不將此地之鬼盡數捉了,以免鬼物為禍於眼前也!」
眾人聽得此地尚有鬼,亂七八糟的瞅來瞅去,恍覺四下皆有鬼,不由得毛骨悚然,紛紛嚷道:「然也,然也,尚請夏侯速速捉鬼,我等亦好安生……」
「便如此!」
夏侯弘哈哈一笑,倒提著烏毛麈往北方「唰」地一抽,似抽中一物,徐徐拖回,法指一掐,嘴裡嘟嚷一陣天語,而後大聲道:「此乃北方之鬼,已為我化為成一碗也,且看我嚼之!」說著,從懷中掏出一隻兒臉大小的碗來,迎著眾人驚駭的目光,緩緩置於嘴邊,正欲下嘴。
「且慢!」
又慢……
眾人投目美郎君,面色皆奇,有鬼不燒不嚼,一慢再慢,何意乎?
而與此同時,在樹外邊角處,停靠著一輛華麗的牛車。
車中二人對座,邊簾盡開。
左側之人方正面目,眉極長,似鵝毛斜掃,笑道:「神鬼存於乾坤之間,乃變化無窮之道爾!這夏侯神術,確屬奇也,了得也……」
右側之人贊成道:「然也!不過,鬼神難料,聖人有言:應敬鬼神而遠之也!倒是這美郎君乃是何家秀子?既有如此姿儀,不弱於叔寶也。」
「叔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