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哦?!」

虞喜眉頭緊簇,好大的口氣。竟要一言述盡坤上六,莫非真以為自己乃是易道大家乎?若是如此尚來聽課作甚?莫非此子華而不實?當下便冷聲道:「虞喜,願聞一言!」

褚裒與虞楚盡皆側目,褚裒面呈不解,虞楚面顯喜色。

劉濃依舊面帶微笑、目不斜視,正了正頂上青冠,朝著虞喜深深一個揖手,朗聲道:「適才劉濃聞聽虞師言及易之變化,坤、坎互轉!是以有感在懷,坎之於水。君子之常德也!正若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居上行下,恰若此卦之變化,正當此道之無常而有常,是故龍以何戰,變化為何?皆在上善!劉濃淺見,尚請虞師補鑑!」

一語畢罷,三人皆驚,虞楚愣愣地投目虞喜面呈沮喪。褚裒眼底泛輝、嘴角微裂,而虞喜則不知何時捋上了長鬚,神情盡顯愜意。

少傾。

虞喜淡聲讚道:「上善若水,其言妙哉!上善若水。其勢妙哉!」

想了想,又再補道:「《周易》雖是晦澀,其中卻藏大道矣!易之變化無窮,皆在道廣無窮,爾等既來聽老朽講《易》,便需明其理而順其行也!」言罷。朝著劉濃讚許的點了點頭,好為人師者,必有好學之弟子!劉濃能從坤、坎互轉中領悟上善若水,實乃不可多得,令虞喜刮目相看且老懷大慰。

從學館《易院》裡踏出來時,天已將近晌午。餘姚虞氏不愧為世代傳襲《周易》的世家,虞喜的諸般見解註釋與楊少柳和而不同。若言楊少柳似劍走偏鋒,每每出言必是獨樹一幟,前不與後同、枝不與杆齊,引經據典時奇同峰異出、發人深思;那虞喜則是深湖藏珠,莫論千流萬溪,終將匯歸本源之處,略顯保守卻雄渾如一。雖然只是短短兩個時辰,劉濃卻所獲良多。

二人慢行於林中小道,間或有世家子弟遠遠得見,紛紛投目姿儀絕佳的美郎君,指指點點、竊竊私語。無它,經得三日蘭亭行雅,現在會稽之地,華亭美鶴之名恰若林梢之日、冠絕中天!褚裒瞅著身側的美郎君,突地笑道:「瞻簀,褚裒若有妹,定當妻之於汝!」

劉濃正在琢磨著虞喜昔才所言之《易》,恁不地聞聽此言,腳下木屐倏然一頓,劍眉斜揚,愣得半晌,方才笑道:「季野說笑了,何故取笑劉濃?」

「非為取笑也!」

褚裒將袖一挽,攬在身後,眼光看向別處,悠然道:「瞻簀可知,現下坊間裡巷皆有言:桂花初發王謝書,山陰路上美鶴舞,誰家女兒將身嫁,恨不早識劉郎乎?」言語之時,面上笑意漸漸盛滿,卻不知想到甚,神情悵然,感慨道:「瞻簀之美,乃大美而不言!褚裒雖無妹,但日後若得女,亦願妻之……」

「季野!」

聞言,劉濃趕緊重重一個揖手,將其言語掐斷,心道:雖說晉時常有「將女妻之」、「以妹妻之」等事記載史冊。但豈有平輩之間,「以女妻之」之理呀!況且,若史未變,你與謝真石的女兒便是日後東晉的太后,歷經六帝,三度垂簾聽政,豈可是我劉濃之妻!

「唉!」

殊不知褚裒竟一聲長嘆,看著劉濃幾番欲言又止,終是斂口不言,面上神情盡顯沮喪。而這一切,皆落入了劉濃的眼中,細細一陣沉吟,已知褚裒今日為何有異。

二人默行一陣,劉濃側首笑道:「季野,劉濃偶得一詩,可願聞之?」

褚裒意態闌珊地隨口應道:「願聞瞻簀之詩!」

劉濃唇左啟笑,指著枝上紅黃桂花,笑道:「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季野,劉濃言盡於此,好自思之!」

言罷,朗聲放笑,揮著寬袖大步而去。

褚裒眼瞅桂花皺著眉頭深思,嘴裡喃喃自語:「有花堪折且需折,莫待無花空折枝……」眼前則彷彿出現無花之枝搖曳於風中,其狀何等蕭蕭,揪得人生疼,驀地大聲叫道:「然也!瞻簀一語驚醒褚裒矣!」喊罷,左右一瞅,這才發覺劉濃已去,當即一拍額頭,疾步追出。

與此同時,劉濃將將踏出桂道,目光四下一漫,眼底卻猛地一縮,面上的微笑陡然作凝。

周札!

遠遠的,周札與劉璠兩兩對立。劉璠半揖著手在說甚,周札面上的笑意一點一點的斂去,眉心卻愈凝愈盛。稍後,周札略略一個揖手,笑言幾句,攬袖而去,步子邁得既快且急。

「瞻簀!」

褚裒在身後高聲喚道。

……

夜。

燭火亂搖,帷幔滾蕩。

妖豔的侍姬一陣胡亂折騰後,嬌嬌喘出一口氣,將被香汗浸透的身子貼向年事已高的郎君。焉知老郎君雖然面上猶呈大紅,卻不欲事後溫存,輕輕拍了某處一巴掌,淡聲道:「好生歇著吧!」言罷,坐起身子,披上外袍,直直踏向室外。

室外,月似鉤,半挑。

周札仰望蒼穹,無星,黑白分明。半晌,長嘆一口氣,低首徘徊於月下,眉頭漸漸緊皺,日間前往學館恰遇沛郡劉璠,其言周義並未入學,卻暗中透露出周義居址。周札當即親身前赴,誰知匆匆趕到農莊後,莊中主人卻言:周氏郎君於數日前便已悄然離去,尚有賃莊餘錢未付!

莫非,這逆侄見事不可為,當真回吳興了?亦或……

想到這亦或,周札神情大變,愈思愈疑,不祥之感便似附骨之蛀鑽竄於心!良久良久,擰著眉川喃道:「若果真如此,該當何如?」

恰與此時,夜風突起,撩起長鬚,驚透背心之汗。

冰寒。

……

意欲何如?

芥香緩浮,青銅雁魚燈吐著火舌,被風一扯,「嗤啦」作響。

墨璃盯著亂纏的燈火,細眉微蹙,輕聲道:「小郎君,婢子把窗關了吧?」

「無妨!」

劉濃淡然而應,沉沉撩盡最後一筆,凝目打量案上左伯紙,暗覺今夜所書,當為平生之最!緩緩一笑,將筆擱於雙龍銜尾架中,揉著手腕,徐徐邁出室外。

夜風撩袍角,裂裂。

舉頭,斜月似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