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美郎君懶懶的靠著樹,兩腿自然曲於懷前,右手則輕輕的拍打著膝蓋,紅日之光拂著微仰的臉,柔和而溫暖。

這時。蕭然行於半山腰,聽得山上傳來的陣陣朗笑聲,面上由然一喜,腳步便隨之加快,噌噌噌來至山顛,把四下一看,不禁宛爾。但見得,此間六人個個醉態放蕩:袁耽仰觀紅日,放聲作詠;謝奕以兩根筷子擊打矮案,作聲附合;褚裒頭冠歪歪。正與謝珪跳著鴝鴿舞……

見得此景,蕭然哈哈一笑,大步上前,揖手道:「諸君,蕭然來晚也!莫怪,莫怪!」

場面霎時一靜!

隨後,桓溫猛地一聲大叫:「來得好!」

「然也!來得正好!」

謝奕抱著酒罈唰唰唰注得三大碗,笑道:「先飲三碗,再續以言!」

「啊?」

蕭然震驚。

桓溫幾個疾步竄至他身邊,將其肩膀一摟。攜至案前,指著酒碗,笑道:「子澤當罰,且飲!」

「罷!醉死案下我所願!」

蕭然捧酒無奈。只得放聲豪言,三碗酒落肚,頓覺天地乾坤皆在旋轉。

一時歡醉,離別終來。

半個時辰後。

袁耽瞅了瞅遠方,將酒碗隨意一扔,笑道:「今日之酒。實為袁耽平生所飲之最爾!袁耽,謝過各位!」言罷,深深一個長揖。

眾人停杯罷酒,起身還禮。山間微風輕輕吹,面面相顧皆無言。

少傾。

桓溫捧著個木盒踉踉蹌蹌的行至袁耽身側,將木盒往案上一擱,用手猛地一拍,哈哈笑道:「彥道,但記今晌之歡便可,何需再愁言傷離別?桓溫別無它長,願以此物相贈,滋君行色!」

袁耽將木盒開啟,只見內間擱著五枚玉片,拿在手裡一瞅,竟是一套玉五木,嘴角盡裂,拍了一把桓溫的肩,笑道:「妙哉!元子之禮,彥道收下了!」

當下,眾人紛紛上前獻禮,劉濃亦將自己所作之畫贈於袁耽。

「咦!」

袁耽將畫緩展於案,微醉的目光凝於其中,半晌,抬起頭來,問道:「瞻簀,君之丹青手法師從何人?」

劉濃心中一跳,笑道:「未從何人,可是難入彥道之眼?」

「非也!」

袁耽揮手笑道:「袁耽不擅於畫,難言其妙!然則,有人擅之!」說著,環眼四頓,在松下找到三個小女郎,將手攏在嘴邊,喚道:「女皇,且來觀畫!」

「就來!」

袁女皇眉眼柔柔一放,脆聲而應,與謝真石、袁女正齊至。粗粗一掠案上的畫作,筆法好亂,佈局甚缺,層次推染頗是稚嫩!瞥了一眼美郎君,嘴角微微挑起來,淺淺露出貝齒,心想:美鶴不擅畫……

「嗯!!袁小娘子但言無妨!」劉濃經她一瞥,豈會不知其間何意,神情微窘,面色略紅,忍不住的握拳於嘴,幹放了一聲嗓子。

「噗嗤!」

袁女正格格嬌笑,抱著貓渾身輕顫,桃紅絲履上下輕點,顯得極是開心:「耶,這便是擅鳴、擅詠、擅賦的華亭美鶴所畫麼?怎地與我畫得相差不離呢?」言下之意,耐人商催呀。

「女正所言差矣,莫要調皮!」

適才經劉濃一語,袁耽暗中已將胸懷放開,反正只得一會便將離開山陰,索性不再拘她,笑著對袁女皇道:「女皇,真未看出來麼?」

「嗯……」袁女皇起初只是匆匆一攬整局,隨即細細觀之,殊不知細察之下頓時柳眉漸凝,眸子盡投於其中而不忍舍離,身子微微前傾,嘴裡則喃喃有辭:「怪耶,怪耶!」

隨後將皓腕懸於畫作上方,半眯著眼似在捕捉著甚,良久,睫毛突地一眨,而後疾速抖腕虛虛兩點。竟與劉濃作畫點晴之時的神態與手法,一模一樣。

「唉,便是如此,可惜我只能捕形,卻定不得神!」

袁女皇撤腕端於腰間,慢慢直起身來,徐徐側首,眼睛一瞬不瞬的盯著劉濃,輕聲問道:「劉郎君向哪位丹青大家習的點晴之法?」

啊?!

劉濃早已為她的舉止震驚,聽聞此言更奇,心想:「點晴之法?舒窈不是說,但凡畫作,最後一筆極為關鍵,需將整局融於一點,舒窈偶得一法,名喚,雙鶴入簾!」「莫非……誆我?」

心思電轉之際,嘴角微挑,揖手答道:「劉濃未曾求教丹青大家,只是偶有所感,故而戲之!」

「偶有所感……故而戲之……」袁女皇輕聲低喃,柳眉愈蹙愈深,鼻子微微皺起來,端於腰間的十指輕輕顫抖,分明便是在騙人呀。

袁耽眉梢飛拔,瞅著劉濃,卻對袁女皇笑道:「女皇,莫論瞻簀從何習之,汝且言來,此畫若何?」

「嗯!」

袁女皇嘴角微微一揚,笑道:「劉郎君此畫,嗯,若言筆法,稍加砥礪,定有增益。」說著,稍稍一頓,目光漫向美郎君,略帶捉狹。

劉濃灑然一笑,朝著四周眾郎君團團一揖,笑道:「見笑,見笑!」

桓溫大喜,吐著渾濁酒氣,撫掌笑道:「哈哈,瞻簀亦終有不擅之處?甚好,甚好!若真事事皆……」

「桓郎君,女皇尚未言畢呢!」

袁女皇漫不經心的將桓溫話語打斷,柔聲再道:「筆法誠然如此,可若言捕神注魂之法,劉郎君確乃天降畫才,偶有所感、戲而試之,便能領悟曹不興‘點蠅之法’,委實令女皇汗顏再不敢提筆也!」語聲慢慢,卻一語便將環圍郎君怔驚。

若言丹青,自漢以降,首推曹不興,而其最著稱的筆法便是:點蠅之法。東吳之時,曹不興為孫權作畫屏,畫作將成時,一不小心落墨於其中。眾人皆驚,唯曹不興默然沉吟,稍徐,竟有一縷神思恍若自天外飛來,當下便揮筆促就,趁勢將那汙墨點成一隻蒼蠅。而後,孫權來觀畫,誤以為真有蒼蠅落入畫屏中,竟幾度伸手拂趕。自此,曹不興擅畫之名,風揚天下。

滿場極靜,便連呼呼風聲亦仿若靜默!

桓溫盯著美郎君嘴巴張得老大,而眾人面部表情亦各作不同。

劉濃微微笑著,卻暗暗覺得面紅耳燙。

袁耽排眾而出,適時替劉濃解圍,笑道:「瞻簀,確乃天降美材也!嗯,時辰已不早,袁耽亦當起行!各位,莫若就此下山罷!」

「然也!瞻簀,寧不天降乎?」

眾人渭然紛嘆,隨後相攜下山,劉濃又落在了最後,皆因袁女皇低低一言:「劉郎君,且稍待。」袁女正心知有奇便想旁聽,卻被阿姐細語勸離。

月衫郎君負手在左,素潔小娘子淺笑居右,微風燎起郎君袍角,綿拂女郎耳絲。

待與眾人隔著數十步距離,袁女皇突然側首問道:「劉郎君,可否代女皇傳以言信?」

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卻讓劉濃情不自禁的點頭。

袁女皇目逐著遠方日燒煙霧,神情幽遠,輕聲道:「劉郎君待女皇向陸小娘子問好,若有幸,袁女皇真想見她一面。」言罷,輕笑一聲,抓著裙襬急急而行,行至一半又回首,嫣然笑道:「劉郎君,點蠅正法,只有江東陸氏得存!而江東陸氏,便只有陸小娘子領悟。」稍頓,再道:「此言,你知我知。」淺淺一個萬福,轉身離去。

「原是如此!」

劉濃微微一愣,隨後默然一笑,揮著寬袖,踏著木屐,大步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