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外,陸納大步踏來,一根手指勾著枚綿囊,一晃一晃。
「七哥!」
陸舒窈歡快的從鞦韆上跳下來,金鈴著地,驚起叮叮不斷,懶得管。提著裙襬奔向七哥,待至近前微頓,淺淺一個萬福,嬌笑道:「謝謝七哥!」
匆匆閱過信,臉上的笑意更暖,將信紙合在胸前,眼底卻漸漸漫蘊起水霧。
陸納眉頭一皺,問道:「怎地,莫非瞻簀怨怪小妹了?」
陸舒窈喃道:「他沒怪我……」
陸納奇道:「那,小妹為何?」
「不告訴你!」
陸舒窈嫣然一笑,捧著信囊邁向室中。
與此同時,吳縣,顧氏莊園。
九層大紫深衣滾卷,顧薈蔚端坐於花海之中,巾幗髻輕輕一顫,徐徐抬起首來,端著手稍稍用力舒展雙肩。劉濃寄來的信囊置放於案,其間的內容她已閱過,自忖若要駁辯應非一日之功。這兩日,吳縣內外已傳遍,華亭美鶴振聲于山陰,已得入會稽學堂。而三年來,會稽學堂尚是首次有次等士族得入!
「以他之才,得入會稽學堂不足為奇。日後,恐將再聞……」
輕聲喃著,款款起身。
月洞口衣衫晃動,阿父與祖父聯袂行來。
顧薈蔚眉頭微凝,輕步迎向前,明年她便滿十六了,提親的人一日多過一日,前番剛辯跑了蕭氏蕭然,而今又會是誰呢?自己又尚能支撐至幾時呢?待得明年,終是要嫁的……
……
藕花香,染牙簷。
碧綠的荷潭中浮著一葉蓬船,老者坐於船頭,緩緩捋著胸前的銀鬚,目光掠過道口時,微微一滯,隨後側首笑道:「有客至,回吧。」
「是,將軍。」
雄建的隨從重重頓首,將手中的竹稈猛力向下一撐。
「唰!」
輕舟逐葉,分水而走。
「啪!」
一聲鞭響,青牛拉出車廂駛向莊園,待至近前處,轅上的白袍翻身落在一側,將正簾一挑,笑道:「小郎君,到咯。」
「嗯,你在此稍待。」
劉濃站在轅上微一打量,而後踏著小矮凳下車,徐步行至階前。對口門的隨從稍作拱手,笑道:「華亭劉濃前來拜見紀郡守,勞煩通稟。」
隨從笑道:「郡守已知,劉郎君且隨我來!」說著。將手一擺作引。
「有勞。」
劉濃心中微奇,面卻不改。
踏入莊中,院子不大,一目可以盡攬。無心沿途風景,由著隨從領著穿廊走角。不多時便已行至正廳。婢女置下茶品,端手俏立於一側,初見劉濃姿儀時面露驚震神情,三兩眼後便目光平淡,顯出良好的大家風範。
劉濃安坐於案後,端著茶碗淺嘗,眼光則漫不經心的打量著廳中陳設。不愧是文武皆備的紀瞻,便是廳壁所掛字畫亦盡顯其儒風鐵骨,最是那幅以鍾繇正楷書就的《吳子兵法》摘抄,遠遠一觀。字跡剛健雄沉,捺飄若遊雲、點驕似驚龍,心想:書法正是我之所缺,莫若借鑑一二?
當下,徐徐度至壁前,負手細細觀之,漸爾神魂浸入其中,嘴裡則輕聲默唸:「凡兵有四機:一曰氣機,一曰地機,一曰事機。一曰力機……居則有禮,動則有威,進不可擋,退不可追……」
這時。紀瞻行至室口,見婢女正欲作言見禮,輕輕揮手將其制止,隨後默不作聲的踏入,悄然立於劉濃身側。
劉濃猶自輕念,渾似絲毫不覺身側已多一人。念罷,情不自禁地讚道:「妙哉!」
「妙在何矣?」
「妙,嗯……」
劉濃身子微微一震,側首見是紀瞻,神情由然一愣,面呈澀然,少傾,揖手道:「劉濃一時觀字觸神,竟不知郡守已至,失禮之處,尚請郡守莫怪!」
「哈哈,何怪之有?且坐下續話。」
紀瞻爽朗而笑,自行度至案後落座,待劉濃斜座於對案後,笑道:「妙在何矣?在字?亦或在吳公兵法?汝且言之!」
嗯……
劉濃稍作沉吟,答道:「依劉濃淺見:吳公兵法在勢,四勢四機,堂堂皇皇,令人勢不可擋;而此字,恰若其勢,揮毫點墨間倒山崩玉,令人望之如淵、對之若川。是以,二者相攜相成,缺一便嫌少。嗯,胸中若無萬軍,當不可作此書!敢問郡守,此乃何人墨寶?」
「噗!」
紀瞻捧著茶碗,輕輕一吹,而後淺淺抿得一口,未答他言,反再問道:「四勢四機,何為氣機?」
咦!考我?
劉濃默待數息,微微一拂袍擺,答道:「三軍可奪氣,將軍可奪心。朝銳、晝惰、暮思歸!故,避其銳,擊其惰,逐其歸!此氣,可為乾坤之氣,藏伏於胸,歸於自然。自然之氣,有中正平和,亦有暴烈蠻險,故,擅戰者,必擅治氣也!」
紀瞻長眉一挑,再道:「何為地?」
劉濃道:「地者……」
紀瞻:「何為居、動、進、退?」
劉濃道:「夫兵形象水,水之形……故,不動如山,其徐如林,其疾如風,侵略如火……」
一人問,一人答。
紀瞻步步緊逼,劉濃不急不燥,徐徐作言,將《孫子兵法》與《吳子兵法》運用的如出一轍,其間更夾帶著自己諸多觀點,把紀瞻所問詮釋得恰至好處。
一個時辰後。
一品沉香換得三遍。
劉濃答畢所有問題,舔了舔嘴唇,暗覺口乾舌燥,舉起茶碗便咕嚕嚕一陣狂喝。
飲罷,將嘴一抹,由衷讚道:「妙哉!」
紀瞻將涼茶碗緩緩一擱,目光則始終盯著劉濃,半晌,渭然嘆道:「華亭美鶴,後生可畏也!」
劉濃揖手道:「郡守過譽也,劉濃不過坐而論兵,怎敵紀郡守當年橫戈立馬、直破石胡之威也!」
紀瞻道:「老將老矣!」
劉濃道:「志在千里矣!」
「哈哈……」
紀瞻攬須在懷,放聲而笑,隨後細觀美郎君,只見其面如冠玉,目似朗星,中有鋒芒隱透,與昔年弱冠時的自己何其相似,愈看愈喜,笑道:「甚好,不避己之所缺,是為君子美德。然則,切不可過謙,過謙則失銳性。便如汝所言:胸中若無萬軍,何言鏘鏘?嗯,汝有所不知,日前吾曾於蘭亭之顛,得聞汝操琴以鳴志!其勢若崩,其志非小啊……」
啊?!
劉濃震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