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看,看我作甚……」綠蘿忍得已久,終是禁不住輕聲低問。

宋禕輕笑:「妹妹好看!」

「哦,小郎君更好看!」

綠蘿眨著眼睛脫口而出,隨後恍然回神,「呀!」了一聲,正欲伸手掩嘴,卻見小郎君微微一笑,揹負著手邁向了亭外,趕緊將案上的爛桐琴抱在懷中緊隨其後。

「唉……」

身後,傳來一聲幽嘆。

而此時,眾人心神才慢慢回返,看著亭中邁出的美郎君,神情再添幾分怔然。華亭美鶴、醉月玉仙劉瞻簀,經此一啼,尚有何人敢不以正目相待?!

青冠、月袍,穿行於目光之海。

稍後。

謝裒大步踏出中亭,環顧四野,朗聲道:「妙哉!聞聽此曲,猶若天音繞耳,我等何其幸甚!天蒼蒼兮月白,水茫茫兮山青,漸離操築、叔夜弄琴,不締如是!」

稍稍一頓,放聲道:「若言論品,當為……上上!」

上上,一品。

謝奕眉梢一抖,大喜,拍案讚道:「妙哉!恭喜瞻簀!」

袁耽道:「瞻簀,華亭美鶴,當之無愧爾!」

褚裒重重揖手:「賀喜瞻簀!」

「瞻簀……」

「瞻簀!」

呼聲不斷,笑顏環圍,一個個的少年郎君紛踏而來。

一品!

劉濃噴出一口氣,淡淡的笑著,朝著四方團團一揖,待轉至林間宋禕所居方向時,微微一頓,緩緩朝下一拉。今日若無宋禕攜笛相助,以自己的琴技獨奏怕仍將是上中,做人怎可忘恩,當以禮敬之。

就此一揖,華美著彰的蘭亭行雅結束。

而劉濃,美譽滿載。

到得山下之時,宋禕遣婢女送來一枚錦囊,劉濃開啟一看。

兩枝碧玉金步搖,六瓣梨花淬金做鳳首,三縷垂纓鑲珠似流蘇,粗粗一掠便知是珍貴之物,價值千金。內中尚有一方信紙,中有一行絹秀小楷:願君高飛,恰似琴中音;君應知我心,善待身側人;宋禕將去,綿雪若有笛,梅下或逢君……

尚有幾個字被匆匆塗抹。

稍稍細辯,眉頭微凝,默唸而出:微君之故,胡為乎泥中。

劉濃將信揣入懷中,‘微君之故,胡為乎泥中。’短短九字卻來回徘徊於胸,一時心生感慨,忍不住的放眼四望,但見桂道中,華麗的牛車拖曳綿延,怎能辯出哪一輛中,有宋禕。輕輕對婢女道:「請代劉濃回稟宋小娘子,好自珍重……」

稍稍作想,再道:「式微,式微,逢夜便歸!」

聞言,婢女倏地抬頭,正好撞見劉濃的眼睛,只見靜湖深深未見波瀾,間或卻有流光輾轉;神情微微一愕,少傾,淺身萬福,輕聲道:「婢子,代小娘子謝過劉郎君吉言。」

言罷,疾疾起身離去。

來福道:「小郎君,走吧。」

「嗯。」

劉濃徐徐收回目光,將袍擺一撩,踏進牛車中。

車中,綠蘿抱琴斜倚車壁,眼睛一眨一眨似困欲眠。因劉濃只攜了一輛牛車前來,是以二人需得同坐而返。

綠蘿虛著眼縫瞧見小郎君進來,迷濛神情尚未盡開,待得車身突地一震,神色隨之一滯,而後眼睛豁然大亮,面帶羞澀地笑道:「小郎君,婢子,婢子險些睡著了!」

劉濃微微一笑,落座於另一側,將手中步搖一遞:「這步搖,你拿著。」

「呀,好漂亮的步搖!」

哪個女子不愛這等精緻之物?綠蘿一見這步搖便被它深深吸引,翹翹的睫毛唰來唰去,面上神色卻猶豫難定,幾番掙扎反覆,終是悄悄的低伏了首,喃道:「小郎君,太,太貴重了,婢子低賤,婢子哪配……婢子,婢子不要……」語不成聲,低弱蚊蠅。

劉濃笑道:「給你的,你便拿著。」

……

桂香悠悠,束碧成朵。

在兩株妝容正盛的桂樹下,停靠著一輛華麗的牛車,妖嬈的女郎半挑著描花繡簾,斜望著天邊的雲彩。

正值仲秋,極目一展,天高雲淡,陣陣花香隨風四漫。

幾片花瓣被風裹著,離開枝頭,顫顫悠悠,直撲入簾。

一片遮眼,一片留戀唇間。

女婢悄然行至車側,低聲道:「小娘子,劉郎君收下了,尚有話至。」

「何言?」

素玉般的手將睫毛上的花瓣慢慢摘下,隨後輕輕一吹,嘴唇上的那枚便打著旋兒飄向簾外,目光逐流香,隨其隱入草叢不見。

女婢低眉斂首,輕聲道:「式微,式微,逢夜便歸。」

「逢夜便歸……」

宋禕眸子開闔,猶未自草叢中撤回,亦不知想到甚,微凝的眉悄悄展開,喃道:「承君吉言,但願如此。」

「啪,啪!」

「籲!」

便在此時,一輛牛車疾疾駛來,待至近前處,車伕一聲吆喝,將牛制住。

簾挑。

兩個華服郎君踏出來,一人是蕭然,另一人年約二十上下,刀眉闊臉,頗是俊朗,下車後便投目宋禕之車,但笑不語。

蕭然行至車側,笑道:「阿姐,這是阿弟新結識的好友建康殷道畿,道畿兄久慕阿姐之笛音,又因即將遠行,故為求一見。」

來人上前三步,半半一個揖手,朗聲道:「殷道畿,見過宋小娘子。宋小娘子之笛,天聽杳絕,人間難聞。經此而後,道畿唯恐再難復聞,是以前來求見,尚請小娘子莫怪!」

「宋禕見過殷郎君。」

宋禕坐於車中,捉著青笛,淡淡一個萬福,而後朝著女婢輕掠一眼,女婢會意,將繡簾緩緩一放。

簾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