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濃心有所思,腳步隨即放緩,漸漸落在了未尾。暗忖:今日甚險,竟險些教小人釀成不可挽回的大錯!求盡善,終難致善……
「劉郎君,且稍待!」
身後傳來一聲喚。
木屐驟然一頓,徐徐回首,只見在一株歪脖松下,俏生生立著一個女婢,仔細一辯,像是宋禕的婢女。
女婢行至近前,淺淺萬福,輕聲道:「劉郎君,宋小娘子有請,可否隨婢子移步?」
果然是她……
劉濃稍作沉吟,便向那面帶殷切的女婢點頭。
「劉郎君,隨婢子來!」
女婢神色極喜,領著劉濃穿行於幽林之中,來福緩緩的墜在二人身後。
時值黃昏,林中遍灑斑駁。
點束之光,流動於女婢青裙,緩拂於劉濃月袍,盡顯迷離。
漸行,嫣紅漸爛。
出林,朱丹若彤。
不知不覺間,竟已行至日前操琴之所。夕陽正美,投於碧潭中,映著絕美的容顏。有人扔下石子,頓時攪起一片燦金,惹得鱗波紋蕩。美麗的女郎蹲在石上,歪著腦袋凝視水中之影,眼眸輕眨、輕眨,似迷,若徜。
半晌。
冉冉起身,綠紗沿著曼妙的身姿,滾蕩。
抓著裙角,款款邁至巨石邊緣處,長長的睫毛剪輯著遠方絢麗的雲錦。殊不知,她自己卻入了別人的眼簾,亦作畫。
斜陽拂著綠衣,盤桓髻上的步搖泛著點點流光;裙畔,溫柔的伏著根根玉指,悄見,豆蔻櫻豔。
一切令人眩惑致極。
驀然間,盤桓髻徐徐側首,鼻翼微微皺起來,嫣然笑道:「宋禕,尚以為劉郎君不會至!」
劉濃揖手道:「劉濃,見過宋小娘子!」
「你上來,亦或,我下去?」右手的青笛輕輕一點,石上的女郎悄聲而問。
「稍待!」
劉濃瞅了瞅巨石,見一側有幾處可以落腳,將袍擺一撩,虛挽在手;而後,提著一口氣,大步躍上,幾個疾竄,噌噌噌縱到巨石之上。
「呀!」
宋禕掩嘴驚呼,睫毛唰來唰去。
劉濃笑道:「宋小娘子何驚?不過因久習五禽戲,故而身足矯健也。」
「哦,原是如此。」
宋禕眼睛一眨,嘴角微微一彎,轉目投向遠方雲彩,眸子愈來愈綿柔,須臾,輕聲問道:「明日行雅以音律,劉郎君將鳴琴否?」
劉濃負手而立,目逐輪日漸落於西,答道:「然也!」
宋禕側首,仰視,問道:「明日何人侍琴?是,是那個白袍麼?」說著,將玉笛指向巨石下正昂首望著自家小郎君的來福。
唉……
劉濃暗暗一嘆,果然和綠蘿有關,委實不願再行猜測,索性直接問道:「宋小娘子,可是想見綠蘿?」言罷,逼目直視。
「嗯!」
未有半分停頓,未有絲毫躲閃,宋禕眸子直迎,微微點了點頭,輕聲道:「劉郎君聰慧過人,想必早已猜出綠蘿乃宋禕舊識吧?」
劉濃正色道:「然也!」
宋禕眼睛一眨,柔柔笑道:「劉郎君猜錯矣!」
劉濃道:「何錯之有?」
宋禕媚笑道:「綠蘿與宋禕不識,只是宋禕所識者與綠蘿極似而已!」
「哦?原是如此!」
劉濃暗暗一拂,抽身而出,微微一笑,揖手道:「若是宋小娘子想見綠蘿,且待明日。劉濃,先行告辭!」言罷,輕身躍下巨石。
腳步未曾停留,揮著寬袖,穿行於林,眉梢微凝,心道:看來綠蘿,應乃綠珠之女!至於宋禕,她為何不在王敦身側,竟乃蕭氏義女?是史載有變,亦或另有別因?莫非……
嗯,與我何干?此女,不可與之過近,亦不可與其成仇!
石上。
宋禕目送劉濃青冠消失於林林叢叢中,半晌,繞著巨石徐徐度步,玉笛輕擊掌心,眼底媚光不在,只餘靈慧閃爍,歪首喃道:「怪耶,他竟不細問。他若問,我答甚?嗯,我定會答……故舊!然也,故舊,便是故舊!」
言至此處,軟軟笑起來。
……
王氏莊園,桂道口。
「小郎君,坐好咯!」
來福回頭一笑,而後將鞭一抽,「噼啪」一聲空響。
「哞!」
青牛憨啼,邁動四足,拉著車廂駛向山陰城。
劉濃半眯著眼,隨車輕輕搖晃,拇指點扣食指,默然沉吟。突地,拇指一頓,眼簾盡張,心道:嗯……若再教其與紀友勾結,後果難測!殺之!
「嘎吱!」
便在此時,車軲轆輾地聲響戛然而止。
「小郎君,到咯!」來福挑簾。
「嗯!」
劉濃徐徐踏出,站在車轅上往西一望,落日已墜,將夜。
跳下車,抖了抖袍袖,踏向客院,邊走邊道:「來福,周義,殺!」
「殺?!」
來福濃眉一抖,神情驀然一怔,半晌回過神來,疾步追上小郎君,按著腰間重劍,沉聲問道:「小郎君,果真?」
「嗯……」
劉濃回過頭來,凝視著來福,笑道:「然也!」
「妙哉!」
來福大讚,隨後濃眉飛揚,按著劍重重闔首,認真地問:「小郎君,要頭否?」
頭?!
劉濃由然一愣,緩緩搖頭,轉身踏入院中,背後飄落一字:「否!」
……
自此而後,將再無玄談,偶有玄談對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