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共贊。
便在此時,有人揮著寬袖疾疾行至亭外,朝著亭中三人歪歪揖手道:「紀友見過祖父。幼儒先生、顏淵先生!紀友有一不情之請,可否請尊長恩准?」
「嗯?」
紀瞻稍稍一怔,隨後嗅得濃濃酒氣撲面而來,鋒眼一翻。瞧見其面呈醉態、眼露渾濁,舉止無有半分世家子弟風儀,心中頓時不喜,將酒盞往案上重重一撂,輕聲喝道:「既乃不情之請,豈可言之!速速與我退下!」心中則道:豎子。豎子,此乃何地也?竟敢如此放浪不堪!
「祖父……」
紀友非但不退,反藉著酒氣踏入亭中,身子歪了兩歪,險點就地醉倒。
紀瞻勃然大怒,喝道:「放肆!」猛地拍案而起,突地想起屏中尚有貴人,神情驀然一滯,倏地沉沉落座,銀鬚飄動如滾浪,顯然已是怒極。
王侃與謝裒對視一眼,齊齊勸道:「郡守何故作怒!」
謝裒再把屏中動靜悄然一探,見並無異樣,有心替紀瞻解圍,遂笑道:「郡守息怒,叔雲放浪形骸、灑脫自在,此等不滯於物,委實不可多得也,何故以禮法拘之?叔雲,汝有何請?但且說來!」
「謝,謝過幼儒先生!」
紀友久居祖父盛威之下,經其一吼,酒已醒得七八分,駭得渾身輕顫,額角直冒冷汗;待得謝裒解圍,方才悄悄抹了一把汗,側首瞅了瞅某地,眼神一硬,壯著膽子朗聲道:「三位尊長容稟,紀友不才,然亦飽學經書,稍負辯名;因見方才之辯而心喜難耐,是以懇請與那華亭劉濃辯談一席,以好各佐其理!」
紀瞻眼睛眯作鋒線,沉聲道:「汝既欲辯,何不事先列席?」
紀友脫口道:「紀友,不與無名之輩辯爾!」
「呵……」
紀瞻從胸腔中噴出一口冷笑,正欲作言。
王侃笑道:「郡守,現下天時尚早,況且此乃風雅之事,便遂了叔雲之願又何妨?料來,那華亭美鶴亦願與叔雲共佐而鳴也!莫若我等垂耳作聆,如何?」
「然也!」
紀友硬著脖子,大聲道。
「罷!」
紀瞻撇了一眼王侃,暗中長嘆一口氣,厭煩的將手一揮,目光則掃出亭外,四下尋覓。自己這個孫子是甚人物,他自是心中有數,多半又是為人挑唆。
「謝過祖父、顏淵先生、幼儒先生!」
紀友大喜過望,霍地轉身,瞅著劉濃的方向,揮著寬袖,大踏步而去。
劉濃眯著眼睛凝視其直步行來,微抿著唇,右手拇指輕釦食指,暗中揣度:此人是誰?前番與周義同來,現下定是將與我為難!與紀瞻是何干系?
思及此處,目光往左一掠,將那在樹蔭中探首探腦的周義捕了個正著。周義見劉濃看來,匆匆轉首欲避,但已然未及。
霎那間,四目一對。
周義眼皮猝然一抖,胸口似被鈍器重擊,情不自禁的倒退三步,背靠著松樹急喘。
小人常悽悽……
劉濃唇左一裂,轉走目光,徐徐收回之際,恰遇紀瞻目光投來,微微闔首。
而此刻,眾人也因紀瞻那一聲大喝,察覺事態有異。
謝奕輕聲提醒道:「瞻簀,此乃紀郡守之孫,紀友。其人性浮如夒,行事不知輕重為何物!然,切莫大意,這廝極是擅辯,便是尚兄亦有不如!」
紀瞻之孫?!
按於左膝之掌輕顫不休,不動聲色的以右手緩撫,同時吸進一口氣,將胸中滔天怒意徐徐抹平,輕聲道:「劉濃,謝過無奕提醒!」
這時,醉熏熏的紀友已然行至十步外,頓足掂腹,慢條斯理的蕩了蕩手,將袖對攏在胸前,眼光看向它處,右足上下點翹,戲謔:「華亭劉濃,何許人也?」
謝奕怒道:「楚猴,不知羞恥為何物也!」當即便欲按案而起。
「無奕!」
劉濃左掌沉沉一按,制住謝奕,慢慢搖了搖頭,緩緩起身,揖手道:「劉濃在此,不知何人當面?」
「紀友,紀叔雲!」紀友仍未看劉濃,神情極是不屑。
劉濃淡然道:「何事?」
紀友側身,攏著雙手,目光將劉濃由下至上一掃,冷聲道:「華亭在何,某不知也!劉濃為何物,某不知也!其所言之道,不過譁寵爾!紀友此番非為別因,只為辯其之道,封其之語!汝若乃那華亭劉濃,可敢與紀友對席否?輸者,永斂其口!」
輸者,永斂其口……
突如其來的挑釁漫漫飄飄,繞著全場打轉,四下皆驚。
小謝安果肉鼓在左頰,秀長的睫毛撲扇不斷,既興奮且擔心;謝真石捏著小團扇的手由然一鬆,團扇跌落懷中;褚裒愁眉緊鎖,注視著劉濃,下意識地緩緩搖頭;謝奕將盞重重一頓,暗中卻被袁耽攔住;袁耽輕輕搖頭,目光投向劉濃,含著深切之憂。
中亭三人面色亦各作不同。
王侃好整以暇的打量著紀友與劉濃,眼角餘光卻瞥向了紀瞻;紀瞻眼中之鋒直抵林間深處,倏地側首,注視王侃;後者將碗一舉,悄避;謝裒撫著短鬚,目光至劉濃身上緩緩撤回,看了看紀瞻與王侃,朝著前者微微點頭,示意其莫要憂心。
滿座聚目,美郎君會作何以答?
清風撩過山崗,美郎君置身於暗濤之顛,袍角中在風中飄冉,面上神情卻依舊不改,漫眼環掠四野,在林間微頓一瞬,而後悄然轉走,看著狂妄致極的紀友,微微一笑,揖手道:「固,所願也!」
其時,正日伴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