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此時,亭內眾人除劉濃外。皆已與其交鋒過,非是無人鎖端,實是無人可將其端鎖住;清談辯論時,此等情景並非未有先例。此為主客雙方懸殊甚盛之由也!而愈是難以鎖端,眾人愈是心焦難耐,盡皆暗歎:唉,學不如人,教豎子得以正名……

縱觀在座者,無人面呈酣暢。盡皆焦眉苦臉,更有甚者如座針毯、拔耳搔腮卻只能徒呼奈何。

便在此時,虞楚眼光悄然飛出亭中,與東側劉璠目光一對,相互微作點頭,而後撤回,漫不經心的一掠,在劉濃身上倏然一定,神情恍似驚愕致極,踏前一步,輕呼:「咦,原是華亭美鶴矣!」說著,擒麈揖道:「適才虞楚一心致理明知,竟不知美鶴列席在此也,莫怪,莫怪!」

場面瞬間一靜!

「美鶴……」

「然也,美鶴亦在此,為何不作言?」

「你我皆戰,美鶴不前,此乃畏難小人行徑……」

「唉,美鶴此舉,實不可取……」

轉眼間,潰敗眾人紛紛將目光直刺劉濃,道不悟則不透,理不辯則不明,若懼乾坤之高遠、自然之深奧,便畏足不前,乃高雅之士所不齒矣!

有人終是按捺不住,皺眉沉聲問道:「君惜於言,何故列席於此?」

「然也!」

有人拍案而起,揮袖寒面,冷聲道:「君子喻以義,小人喻以利!匿形於角,莫非欲行利而忘義乎?」

「然也……」

須臾之間,各色指責眾說紛紜、雜沓往來,盡皆撲向劉濃。

劉濃安坐於亭角,把著盞的手微微一頓,徐徐抬起頭來,環眼一掠,見眾人皆避得遠遠的,深怕與他坐得近了,沾染小人之氣!唇左微裂,捉著茶盞緩緩續飲,對身側諸般責言置若罔聞。而此景,恰若怒海孤舟,傾刻間便有沉沒之險,然其飄來蕩去,恁是不沉。

需得再撩一把浪!

虞楚見劉濃神情鎮定、舉止間旁若無人,眉心微微一皺,暗吸一口氣,將黃毛麈往左一打,左足踏出半步,微昂著首,慢慢笑道:「劉郎君好定力!看來定是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也!而今……」

「噗!」

恰在此時,劉濃三指輕輕一拂盤著的袍擺,按膝而起,頂著各色目光,徐徐踏入中央,朝著虞楚半半一揖,淡聲道:「然也!」

然也……

短短兩字,恰若利劍橫空一切,一半浮天,一半落地,眾人面面相窺,落差太大,不知何意。

稍徐。

呼……

虞楚暗暗吐出胸中之氣,沉聲問道:「然在……」

「然在然也!」

劉濃側踏一步,朝著亭外紅日重重一個揖手,而後向著四方觀圍者一個團揖,唇左笑啟,朗聲道:「然在然也!藏器於身,待時而動也!此器,形而上,為道也!此時,神而明,乃變化也!周知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此乃乾坤之正也!聖人有言:天地之美而達萬物之理!此美為何矣?此理為何矣?聖人再言:美之為美也……」

語聲鏘鏘,抑揚頓挫;其人時爾望天深問,倏爾垂首自釋;間或上指朗乾、下詢幽坤。彈指間,但有所聞者,皆為其聲、形、勢所攜,無人不從!

虞楚幾番忐忑插言,皆被美郎君以滔滔之洪,瞬間淹沒於溝渠之中。

「故!」

美郎君劍眉飛揚,環指眾人,一字「故」,猶若天外飛來,於眾人心海轟然炸響,繼爾,朗聲滾雷若嘯:「故,道生於有,道生於無,皆變化爾!此有,非彼無!此變化,即為道之一體矣!」

稍稍一頓,美郎君神情漸爾歸復,雙眼則如星投靜湖,令人不可逼視;慢慢,盡斂於眼底,淡淡揖手道:「諸君……以為,然否?」

道之一體……

眾人皆迷,眾人皆醉。

虞楚身子擦著亭柱軟軟下沉,嘴裡喃喃自語:此何論矣,道之一體乎?

「然也……」

有人癱坐於席,魂猶在外,不知口中吐言也!

「然也,妙也!」

有人酒灑滿襟而不覺,緩緩撫掌,深怕聲音過大,驚走此道也!

亭中雖有聲,然,靜默致極!

「謝過!」

美郎君微微一笑,默然團揖,而後一撩袍擺,跨步而出。

出亭七步!

「妙哉!」

「妙哉!!」

「此論,可開章也!」

贊聲、掌聲四起。

聞贊,美郎君腳下未停,頭亦不回的向左一個揖手,行經劉璠之側時看亦未看,緩緩搖頭;直直踏至來時之案,徐徐落座,側首笑道:「青果,何在?」

「果子……」

「啪!」

小謝安愣愣的看著美郎君行來,手中果核墜落,在案上蹦了兩下,跳入草叢中;回過神來,目光順案垂流,沾縛於叢中果核,眨了眨,喃道:「果子?果子!果子入腹也!」

「噗嗤!」

謝真石宛爾一笑,捏著團扇輕拍其頭。

「我尚有一枚!」

劉濃將手掌攤開,掌白若玉,中有一枚青果,兩相一襯,各作其輝。

半炷香後。

東、北二亭決出拔籌者,東亭乃謝尚,北亭為夏侯弘;謝尚神態懶懶,從東亭慢慢搖出來時,未見絲毫喜色,眼光一直繞著林間邊緣。

夏侯弘面白唇紅,年約二十七八,頭頂高冠,身披寬袍,蓄著三寸短鬚,懷抱一柄烏毛麈。其與琅琊王氏交好,自其勝出邁至王氏子弟之案時,王羲之等人紛紛起身恭賀,言稱師兄。而其人竟淡然以對,緩緩抱麈落座,目光則慢悠悠的環掠四野。

清風浸來,頗有幾分仙姿。

五斗米道……

劉濃雙眼微眯,冷鋒暗聚,徐徐將茶碗一擱,闔目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