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謝裒稍稍一愣,繼爾放聲大笑。

眾人皆笑。

車軲轆輾碎笑聲,穿過竹道,漫過山陰城,沿著兩排雍容若鐙的桂花樹,駛進王氏莊園。

今日將行雅以書法與辯論,因辯論極為耗時。且有不少人兩者皆會參予,是以書法先行。

山腳松林,紅日映樹腰。半百衣冠四座於其中,陣陣墨香衝鬱,沙沙落筆舞魂。王羲之背靠松樹,閉著眼睛,面上神情愜意,似乎正在享受晨間的微風。

臉側兩縷冠帶被風一撩,仿若靈蛇就舞,煞是奪目。

王羲之。王逸少,琅琊王氏本代最傑出的精英子弟,何人不知、誰人不曉。自幼便擅書法,更與新亭拜得衛茂猗為師;自那而後。一發不可收拾,以其書法拜暨過不少當世名家,皆受稱許!元帝司馬睿曾贊:筆染沉潭作墨,力劃千斤透案。

松間有亭,亭中坐著謝裒、王侃、紀瞻。三人品著茶閒聊,王侃藉著舉碗之機。不時的瞥向假寐的王羲之,面色略呈擔憂。謝裒笑道:「顏淵勿憂,逸少之書法,便是我輩亦難言高下!若再磨歷兩年,怕是你我也將望而生嘆矣!後生可畏,便是如此!」

「然也!」

紀瞻目光鎖著王羲之,以及其身側不遠處的劉濃,扶須笑道:「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

恰於此時,王羲之突地睜開眼睛,眼中精光瞬間驟放,而後將浸泡於研的毫筆一提,片刻亦不停,揮毫落墨,洋洋灑灑一陣翻袖捲浪。

稍後。

筆鋒戛然一頓,提著毫筆略作打量,嘴角斜斜一裂,將筆一扔,大步邁出,直直踏至劉濃面前,揖手笑道:「瞻簀,久侯矣!」

「劉濃,賀喜逸少!」劉濃還禮,淡然而笑。

王羲之臥蠶眉一揚,追問:「何喜之有?」

劉濃眉梢悄拔,撇了他一眼,笑道:「適才,劉濃觀逸少縱書,行筆時若輕雲閉月,轉腕時似流風迴雪,神意與筆鋒愜合致極。是以放言:此次逸少所書,定為平生之最也!然否?」

半晌,無語,林間清風悄卷二人袍角。

劉濃負手而立,坦然自若。

王羲之深深凝視劉濃,少傾,渭然嘆道:「然也!瞻簀,吾之知已也!」

言畢,重重一個揖手。

六年來,倆人其實一直有心較出高下,王羲之書法大有增益、漸呈爐火純青之勢,但劉濃亦未有半分落下,雖書法有缺,然其精通《老》《莊》《周》《儒》,靈慧俊秀已具章統,言語之間盡顯洞見率真之妙。恰若昔日郗鑑所言:珠聯共輝!

稍後,眾人罷筆。

謝裒三人將書法閱盡,果不其然,王羲之得了最高品:一品。紀瞻更是將其所書展閱於眾,竟書的是劉濃昨夜所詠之詩,雖寥寥不足百言,然,觀其字跡,飄若遊雲、驕似驚龍,恰作神來之筆,當屬名至而實歸,眾人皆服。而這次,褚裒再未錯失時機,以一手雄健剛正的鐘繇正楷獲得謝裒青睞,評其為:上次。

待得論畢書法,眾人徐徐漫向山顛,辯論將於此展開。

玄談辯論共分三類:其一,主客相從,一對一;其二,一對多,一主多客,亦或一客多主;其三,則為自疑自釋,引發眾人攜問。

此次辯論因參予者眾,共計半百之數,是以行的便是一對多,而非一對一。再因人數委實過多,若歸作一處言談甚是不便,是以又分三組,待三組各決拔籌者後,再行對決。

山顛,葦蓆繞布四方,矮案上置著各色佳餚美酒,其間婢女林立。因今日是玄談辯論,理深意奧、晦澀難明,郎君們喜之愛之,女郎們卻並非如此,是以世家女郎較之昨夜近乎少了一半,但仍有十餘翠紅俏綠簇落各處。不知何故,劉濃隨意一眼便看見宋禕,不與任何人成群,獨自一人跪坐於緊靠林間的邊緣處,默然小酌。

綠衣與翠林互掩,難辯你我。

許是投目已有三瞬,為其所察覺,宋禕手指猶在繞著杯口打轉,盤恆髻卻驀地側抬,兩眼悄然一對。眸子如深秋平湖,未見波瀾紋路,安靜湛幽;但恰是這極致的靜瀾,教人突生一種莫名的心悸。

稍徐。

劉濃徐徐壓低目光,不著痕跡的遙遙一個微揖;宋禕鼻子慢慢皺起來,隨後嘴角緩緩展開,細長的眉眼沿著臉頰斜斜鋪冉,笑意盡聚於眼底;而後一凝一放,霎那間,靜湖頓時掀起狂瀾,星光眩目直欲捕人之眼;漸爾一收,捉起酒杯靠在嘴邊,慢飲而盡,睫毛輕輕一唰,朝著劉濃指了指自己的衣袖。

何意?綠衣,綠衣,綠珠之弟子……

劉濃默然,腳步隨之一頓,劍眉暗凝,胸中念頭如潮狂湧。這時,謝尚悄悄踏至她身側,亦不知說了甚,宋禕將酒杯重重一擱,櫻唇緩緩開闔,眉色呈寒。

謝尚的眼光在其身上輾轉流連,終是一揮寬袖,黯然離去。

「嘿,走啊……」

小謝安被劉濃擋住去路,探首探腦亦看不見前方有甚,心中極不痛快,伸出一根手指頭想戳劉濃的腰,未料個子不夠,戳中了屁股。

咦?!

劉濃回首,俯視,混亂的思緒因此一掃而盡。

小謝安愣愣的看著自己的手指,嘴巴撇了撇,謹慎的將它置於鼻下,憋著氣嗅了嗅;咦,不臭,而後突然想起昔日之事,眼光豁然晶亮,疾揮兩下,開心之極。

這便是日後的謝太傅?

劉濃自然知道他在開心什麼,無它,乃報昔日被自己三彈之仇也!灑然一笑,忍住想揉他腦袋的念頭,踏著大步而去,與謝奕、袁耽、褚裒匯合,落座於案後。

今日,他們皆會參予辯論。

而此時,謝裒、紀瞻、王侃恰好踏入正中之亭,在三人身後圈圍著一排屏風。

紀瞻漫不經心的朝著屏風微一闔首,而後徐徐起身,迎著山風,緩捋銀鬚,朗聲笑道:「太興元年,歲在戊寅,秋色乍起,引燕北迴,與諸君會晤於蘭亭,歌詠當斯志,暢懷正緒寥也……」

致辭畢,自有寬袍儒者上前,將三組辯論人選通傳。隨後便見冠袍一陣浮動,在座諸君紛紛離案而出,環圍於東、西、北三亭之中。

「華亭劉濃,西亭!」

聞言,劉濃劍眉輕揚,雙手在膝上輕輕一按,便欲起身而出。

突然,眼前打橫出現一枚青果,稍稍一愣,側首。

小謝安神情扭捏,面如紅玉,眼睛卻雪亮,低聲道:「拿,拿著吧,待你贏了,我請你再吃三枚……」

「啊……」

劉濃愣愣的接過青果,稍作端祥,微笑道:「再備三枚吧!」

言罷,將果子合於拳中,負手直往。

將行幾步,身側有人投目凝注,劉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