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及此處,嘴角微微翹起,輕輕的拍打著曲在身前的右腿,神情愈發愜意適然。遠方,輕鳥成行,無聲掠過眼簾;近處,碧水盛幽,偶聞絲語叮咚。
景與意合,神攜心飛。
一時情動,側首笑道:「來福,琴!」
「好勒!」
來福雖不通音律,但最喜歡看小郎君彈琴。沒錯,是看非聽。小郎君彈琴時神情專注,渾然而忘外物,美得緊,妙得緊!
何需擺案?且把爛琴橫腿間!
青冠略歪,誰管?
今日之音,不奉蒼天非獻諸君,只為酬得已心!
「仙嗡……」
一曲《十面埋伏》。
琴音在潭面由然一蕩,隨即升騰而起,繞過叢林之梢,悠悠地在風中一旋,滾落來人耳中。
「仙嗡!嗡!!」
一指勾撩,將人的心絃扯繃,不松。
來人撫著銀白長鬚的手頓在半途,眉頭緊皺,心神為其所奪,猶似置身於列陣環圍中,煞煞霜雪壘滿寰宇間,即將傾山倒玉將一切掩埋。
「嗡,嗡嗡……」
緊隨其後的撩指、按音亂拔亂灑,霎時間,天上地下萬箭齊發。
「嗡……」
琴音徐徐收回,漸爾再不復聞,仿若功成身退、擒首默歸。昂立於樹下的老者將手緩撫而下,慢慢捉住須尾。
清風漫起,搖著冠帶,背心滲涼!
老者眯著眼睛,情不自禁的喃問:「何人操琴?」話將出口,搖頭自嘲一笑,既欲得知,何不上前一觀!心有所思,腳步便加快,穿林走叢,疾疾行至潭邊。
潭水悠悠,人已不在。
老者攀至石上,縱目四覓,倏地眼神一凝,只見在林中深處浮著月袍、青冠。
笑意漸聚於眼底,渭然道:「原來是他!果真了得!」
……
「劉郎君!」
劉濃與來福即將穿出樹林時,從一株桂樹的背後,宋禕款款冉冉飄出來,手捉玉笛,依舊一身綠衣。
林間盡翠,襯著粉面朱唇,若妖不似人。
劉濃劍眉微凝,這個妖媚人物莫惹為好,稍作揖手,淡然道:「見過宋小娘子,劉濃尚有……」
「劉郎君,宋禕只有一問!」
宋禕邁著絲履,踏前一步,擒著青笛輕輕一擊玉掌,將劉濃的話頭生生掐斷。綠紗眷叢,清風撩姿,真個美若山精。
山精凝目直視劉濃,嘴角聚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半晌,輕聲道:「適才,宋禕有幸得聞劉郎君鳴琴,本欲以笛相合,不想幾番反覆,宋禕竟無從切音,不知此曲何名,乃何人所作?」
劉濃眉梢一抖,稍稍一想,答道:「風雨山亭,劉濃偶得!」
「哦?」
宋禕細眉輕揚,以笛拍手,緩緩度步,嘴裡則喃喃有辭:「風雨山亭,風雨山亭……嗯,確有風勢雨勢危勢,然尚不及此曲,莫若宋禕為君再取一名,不知可否?」
言罷,眯著細眼,歪著腦袋,看向劉濃。而手中青笛之端,恰好伏於左掌中,五指一合,根根雪嫩。
二人目光作對,各不相讓。
稍徐。
劉濃深吸一口氣,徐徐在胸中一蕩,揖手道:「宋小娘子有此雅興,劉濃自無不可。」
「莫若,四、面、埋、伏!」宋禕一字一頓,櫻唇吐出最後四字,如玉滾地;眸子則一瞬不瞬的盯著劉濃,觀察其眉色舉動。
「甚好!便承宋小娘子之言,就叫四面埋伏吧,劉濃尚有要事,告辭!」
劉濃暗暗心驚,面卻不改,右手緩蓋左手,輕輕一抹,順勢作揖,而後轉身便走。
「格格……」
待其走後,宋禕倚著桂樹,妖妖一笑,渾身直顫,手中的青笛一晃一晃,似乎開心之極。
須臾,身子緩緩定住,眉色悄然作凝,目視著劉濃消失的方向,似喃若問:「這個劉郎君了不得啊,兵甲藏胸,意欲埋伏誰呢……」
閉著眼睛想了想,笑道:「嗯,管他,埋伏誰與我何干呢?」
……
「小郎君!」
劉濃與來福穿行於山顛,來福突地身子一頓,皺著眉頭望向遠方,右手下意識的按向腰間,卻按了個空。
「怎地了?」
劉濃微奇,頓住腳步,順著來福的目光看去。遠遠的六角亭中,幾個弱冠郎君正行酒作畫,中有一人,正是吳興周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