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再待片刻,身後青牛駛來。來福等人從牛車上跳下來,按著劍刃鏘鏘隨行。四人將馬交給各自隨從看顧後,便沿著崎嶇山路盤旋而上。

到得山顛,落日即將被拖入深淵,僅餘最烈一片。

四人踏步飛崖上。負手而立,縱目極投致遠。但見得,一抹絢彩,攔著天空半半一切,中有一眼最是壯麗,金黃勝銅,殷紅賽血!最後一瞬,似有不甘,意若未盡,那奪天之目倏地一收一放。將茫茫天際燒作火烈。恰於此時,一隻棲於松梢的蒼鷹驟然飛掠,扶搖而上,直插血眼。

「嚶!」

留下一聲愴啼,捭闔長空。

袁耽奔至崖邊,振臂大吼:「壯哉!」

劉濃等皆為此景震懾,半晌,情不自禁地面面相窺,只見彼此渾身上下披著一層紅芒,襯得眼睛漆亮如星。不知何故,情動欲言卻難以述之以言,盡皆沉默。

稍徐。

落日閉眼,四野唯茫。

劉濃揹負雙手。轉目北顧蒼茫大地,劍眉凝作川,眼睛越眯越細,只餘一條鋒線。晚風悄然而起,撩起袍角,若紋似旗。

不知過得多久。輕聲喃道:「北地,當如此眼!北地,火燒裂天!」

「然也,瞻簀所言極是!」

謝奕朝著劉濃深深一個揖手,而後大步踏出,指著北方,回顧三人,振聲道:「我輩青俊,當不忘神州陸沉之恥矣!我輩英傑,當不作楚囚相對矣!江左雖好,卻非我等故土也!昔年,你我總角相抵,不可縱戈披甲;而今,你我昂昂七尺,豈可眷顧繁華?」

一席言語,恰似落地生根,在幾個少年郎君胸中滋芽拔壯。

「妙哉!」

褚裒踏前與其並列在肩,朗聲揖道:「今方始知,瞻簀、彥道、無奕皆伏世雛雄爾!日潛芥淵,月起天懷,褚裒不才,在此作言,但教一息得存,唯願居南而事北矣!」

「此乃,袁耽畢生所願!」

袁耽昂身斜踏兩步,三位少年郎君一字並肩,目光則齊投劉濃。

「瞻簀!」

「瞻簀!」

聲聲殷切之喚,催響在耳。

誰言晉時無男兒?誰言名士不懷國!眼前三人,雖被自己借天地之勢撩拔而起,可是在他們的眼中,分明存著滿腔熱血,恨不等與舟共沉矣!

正青冠、掃月袍,朗朗一笑。

徐徐踏至三人面前,緩緩挽手至眉,朝著北方一個揖手,而後向著三人團團揖手,沉聲道:「劉濃,願與諸君,同爾!」

「哈哈……」

四人皆笑,並肩負手而面北,半晌未語,唯餘胸腔怦怦作響。

良久,袁耽語聲沉沉:「而今之北地,胡漢,匈奴劉曜佔據長安之地,竊轄幷州、幽州、豫州、兗州、青州、司州、雍州、秦州、徐州、涼州、荊州、冀州,共計十一州區域性;成漢,巴氐李雄佔據益州,與朱中郎交兵不斷;匈奴鐵弗,劉虎為劉琨幷州擊敗後,佔據朔方;西域長史府自張軌,張涼州歿後,其子張寔坐擁十萬西涼鐵騎,不聞調宣,儼然即將割據;鮮卑段匹磾殺劉幷州,據遼西而稱公,雖未言反,亦作同爾;尚有鮮卑各部四佔廣土,不知有晉!」

話語似錘,錘錘錐胸。這便是當今之天下,犬牙交錯的北地,一片狼跡!而江東則為胡人所團圍,盡皆砥鋒礪馬,恨不得飛渡長江直下。

謝奕怒道:「段匹磾此人狼子野心爾,有朝一日,定取其首級懸於馬後!張士彥,張涼州戮心王室,旌旗連星萬里急馳,雙擊洛陽、三縱長安,無人敢攖其鋒,何等英雄人物?竟教其子張寔將一世英名敗盡!若得西涼鐵騎十萬,何愁不可匡復舊土?」

褚裒以拳垂掌,嘆道:「然也,涼州大馬,橫行天下!若張涼州尚在,局勢應不至於此矣!幸得北地尚有朱中郎、祖公、郗公等領軍在前,若是鎮東將軍王……」

「哼!」

袁耽聞其要提及王敦,冷冷一哼,將袖一揮,大聲道:「何需再言他人,尚我有等……」

劉濃笑著接道:「積蓄繼發也!」

「然也!」

四個少年郎君相視而笑,俱是少年意氣,當下便就著夜月初起,圍坐于飛崖上各抒己見,暢談一番天下局勢。袁耽、謝奕對北地知曉甚細、侃侃作言;劉濃與褚裒默然聆聽,不時出言問及關竅處,引人扼腕深思。而經此一事,四人交好更進一層,彼此已然惺惺相惜。

待得月坐正空,四人盡興而歸,至小橋流水畔作別。謝奕言明日便是仲秋節,每逢仲秋月圓,山陰城將行雅三日以祭月。其時,城中世家子弟皆共聚一處,言辯論、行書畫、操音律。

聞言,劉濃微微一愣,月半仲秋節在吳郡只有祭月、拜月、賞桂花,與七夕乞巧節一般,多為女兒節,未想在山陰城卻如此熱鬧,竟將連行三日雅事。

袁耽笑道:「瞻簀之詩甚好,年少未掛封侯印,腰間常懸帶血刀!仲秋行雅,此舉為積蓄聲望爾,對及冠定品出仕大有助益。瞻簀、季野,你我既志氣相投便勿需虛言,理應多行綢繆,以期早日掛印、早日攜刀,切不可錦秀隱藏,風露山中也!如此,方可一展胸中之志矣!」

「理當如此!」

謝奕手撫烏墨馬,斜望林梢之月,概然道:「彥道交心之言也!謝奕也已作決,待來年便前赴剡縣盡心國事,但得三兩載,未嘗不可與朱中郎同也。」

稍頓,朝著劉濃、褚裒深深注目,揖手道:「我與彥道先行,君且繼來!」

「與君共勉!」

劉濃、褚裒肅然還禮。

……

燈光穿室投階,與夜光交融。

綠蘿手捧小木盒,邁著輕盈的步子踏至門口,宛約的身姿被燈光、月光一附,投影於階,極盡窈窕婀娜。悄悄側首偷看一眼影子,愈看愈愛,嘴角微微彎起,輕提裙襬,青絲履默無聲息的探入燈光內。

將將踩入室中,似想起甚,回身折返,將手中小木盒擱於廊角,輕輕拍了兩下,方才嫣然一笑,低低喃語:小蜘蛛,這次莫跑,要結網哦。

小木盒裡裝著一隻小蜘蛛,待得天破曉,再將這木盒開啟,若是結網結得多、結得圓,心中願望定能實現!此為乞巧,原為七夕節習俗,然則,上月七夕,綠蘿忘記將木盒蓋上,於是小蜘蛛便偷偷跑了。明日便是仲秋,仲秋有月神,雖不與七夕織女相同,但大家同是神女,料來皆可達成心願。至於為何早放一日,綠蘿想:早一日,便可以多結一些。

想至此處,心裡軟軟的賽蜜甜,款款起身沿廊進室,迎著燈光悄然跪於案側,撇一眼小郎君,心道:小郎君,越來越好看啊,真想咬一口……

劉濃在烹茶,微笑浮於嘴角。

甚好!徐徐誘之,阻力少之,恰若這茶,只消醇醇積蓄,終將芬芳盡透。

紀瞻,宿衛六軍,戰王敦,南人之表……

「噗!」

水泡破裂,茶將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