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呵呵……」

「哈哈!」

眾人皆笑,隨後亦奇,紛紛上前觀畫。而袁女正見人越圍越多,不便再度下手,只得悻悻作罷。

少傾。

謝奕驚呼:「瞻簀。快來,快來!」

嗯……

劉濃並未上前觀畫,在與謝裒低語,正言及拜師之事。聽得叫聲,眉梢微微一挑。

謝裒笑道:「去吧,稍後再言。」

話尚未落地,謝奕疾疾行來,拉起劉濃直奔人群。

畫乃《霧雨浸潭圖》,取的是俯瞰遠景:四野漫茫若蒙。亭臺畫院靜靜悄落各處,仿若深處水雲之中,其間有白廊浮綠水,桐油鐙、月袍浮動、斜雨中……

畫中之人正是劉濃,描得甚淺,入景極淡。可就是這隱隱約約,卻讓畫作平添幾分空靈浚透。若無此筆,畫甚空,若多此人,意正濃。

此畫雖是簡畫,且倉促而就,但就連謝裒細細看後,亦忍不住的扶須稱讚:「女皇畫風甚妙,曹不興若得復生,定當收汝為弟子也!」

「世叔過贊!」

袁女皇微微淺身,款款一個萬福,隨後不經意的看向劉濃,輕聲問道:「常聞人言,吳郡陸氏、陸小娘子極擅作畫,劉郎君亦居吳郡,可曾見過真顏、畫作?」

劉濃搖頭笑道:「劉濃雖居吳郡,然也只聞其名,未得見矣!」

「哦……」

袁女皇微見失望,緩聲道:「世人皆言陸小娘子畫鶴不可點睛,真想見一見啊。」說著,迷離的眸子轉向雨簾之外,神情幽幽。

「嗯……若有緣,總可相見!」

「是麼?」

「然也!」

劉濃微微一笑,不願對此事再作多言,見眾人皆已落座,心中由然一動,輕步行至謝裒面前深深一個揖手,而後再朝著亭中眾人團團揖手:「尚請各位觀之以禮!」

「固所願也!」

眾人皆知劉濃將於此時拜謝裒為師,紛紛還禮。

稍作見禮後,劉濃正了正頂上青冠,拂了拂袍擺,目光平視前方,緩緩跪地,雙手徐徐攬至眉心,繼爾慢慢下沉至地,以額抵背,頓住,稽首道:「華亭劉濃拜見幼儒先生,劉濃雖愚鈍不堪、才疏學淺,然心誠志堅,乞請先生傳之以道、授解以惑,希先生憐之,傳之!」

謝裒坐於案後雙手虛撫,笑道:「快快起來,何須行此俗禮。」

「禮不可廢,尚請先生垂憐矣!」

劉濃繼續再稽,往返三遍施以大禮,謝裒方才離案而出將劉濃扶起,如此便是應承了劉濃的拜師懇請。隨後才是正式的拜師禮:先拜聖賢、再拜師獻禮、聆聽教誨。

謝裒拿出《老》《莊》《周》《儒》四類竹卷置於案上,劉濃對著竹卷行稽首九拜禮。而後,再對謝裒三度稽首,奉言束脩禮,謝裒作言勉勵。

如此,禮畢,劉濃終於得拜謝裒為師,至今以後,便需時常前來學習書法與文章。

謝裒甚是順懷,扶須笑道:「瞻簀,汝之師兄王羲之,下月將來修習文章與詩賦,你們皆為我之弟子,需得相互學習。」

劉濃恭敬道:「是,先生。」

若論書法,劉濃與王羲之實為天地鴻壤之別,謝裒此言亦是讓他多向王羲之請教,學不如人理當如此。至於王羲之家學淵源為何會拜謝裒為師?稍加盤恆便已有數,王、謝此舉乃為子孫鋪設仕途之故,兩家子弟自小相識、相知,出仕之後定會相互提攜。便如袁耽、謝奕、桓溫三人出仕之後互幫互助,謝氏借桓溫軍府培養出大量的精英子弟,桓溫借謝氏郡望一路高歌直至權傾天下,各取所需、相輔相承。

當下再命來福將茶具、墨具等物捧至亭中。

謝裒亦好茶道,待見器皿精美繁多至斯,一時驚怔。

劉濃笑道:「老師,弟子粗通茶道,可否烹茶一壺,寥敬心意?」

「哦,瞻簀竟通烹茶,快快行來!」

謝裒大喜,忙命行茶。

劉濃淡然一笑,將各色茶具擺放於正中矮案,就著滿場驚疑的目光,調水弄火便行烹茶。寬袖翻卷似浪、巧弄爐火,若行雲似流水,眾人眼花繚亂。

待得清縷徐徐時,復見茶煙千朵。

初時,眾人尚可微笑自持,不消片刻,則紛紛沉入行茶的神韻中難以自拔。亭內極靜,唯餘水泡破裂噗噗、雨打竹葉聲。

袁女皇輕柔的眸子緩緩拂著美郎君,嘴角微彎;袁女正則不同,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嘴唇嚅動開闔,亦不知在說甚;謝真石恬靜的笑著,神情溫雅,仿若置身於雪後山谷;謝裒緩扶著短鬚,若是細辯,節奏與劉濃行茶一致;其餘郎君則各呈不同,難以逐一述之以言。

待品嚐了劉濃的茶,謝裒單手輕輕拍案,眼中明光閃爍,嘴裡則讚不絕口:「妙哉!妙哉!昔日所飲,皆是粗鄙之物,僅為解渴去膩也。而瞻簀此茶,烹茶時,恍若明心見性;品茶時,令人悠然忘俗。嗯,其間蘊養之理渾若天然,若是深索明探,或成一道矣!」

「然也!」

「此茶,不似物也!」

眾人深以為然、不吝稱讚,便是小謝安亦覺劉濃之茶甚是好看、好喝。劉濃團團一揖,灑然一笑,東晉以前,茶之一物多為去膩拔腥之用;東晉之後,僧人採茶山中,因感念霧雨養茶、襟袖沾幽之意,從而延伸禪茶一道,行茶時,將心神意賦於茶中自成一味,而那養鶴的支遁支道林便深諳此道。

午食之後,雨歇。

劉濃向謝裒請教書法,謝裒大手一揮,笑言:以後時日尚多,何必急在一時!反命其至院後閒逛。劉濃心中極是費解,但不敢有違師命,遂由隨從引領,轉廊走角繞至後院。

將將踏入後院,便見院中鋪著葦蓆、擺著矮案,案上置著筆墨紙研等物,三個小小郎君齊齊跪坐於案後,目光則投向院中老樹,眼睛一眨不眨,腦袋卻頗具節奏的一晃一晃。

咦!

劉濃心中甚奇,悄悄邁至小謝安身側,微微一笑,正欲出言問詢。

「噓!」

小謝安伸出兩根手指,輕輕在唇一靠,滴墨般的眼珠轉動三下,緩緩轉眼投向老樹,不作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