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生興起,悄然默行。
待至近前,眼神猶然一愣。
三角青銅酒盞擱在簷角,綠蘿蹲在酒盞後。雙手撐著頭,注視著一粒粒、一顆顆的雨珠自屋頂滴落,滾入盞中。四野極靜,可聽見水滴「哚兒」聲。
而每滴進一顆。她臉上的笑容便愈勝一分。
劉濃怔然半晌,方才徐徐回神,嘴角微微揚起,不敢言語,唯恐將這寧靜驚碎。
「小郎君。」
廊側傳來墨璃的喚聲,驚醒了劉濃。嚇著了綠蘿。她倏地抬起頭來,一眼看見身後的小郎君,面色頓驚,「呀」了一聲,想要彎身萬福,裙子卻帶倒了酒盞。
「噼裡啪啦!」
青銅酒盞沿著廊角一直滾到院中,在青石板上蹦躂了好幾下,再咕嚕嚕打了幾個轉,方才慢慢停下來。綠蘿瞅了瞅酒盞,回首看向小郎君,長長的睫毛輕顫,面上神色頗是尷尬,可憐兮兮的蠕道:「小郎君,這,這是來福哥的酒杯,並非,並非……」
劉濃笑道:「無妨,你盛吧。待我晚上回來,以此水煮茶!」
「真的?」
「自然作真,盛吧!」
劉濃灑然一笑,慢慢搖袖而去,身後傳來綠蘿的嘟嚷聲:「那,那我要多盛些……」
墨璃俏生生立在門口,手中捧著桐油鐙,見小郎君面帶微笑的行來,悄悄瞥了一眼在雨中撿酒杯的綠蘿,嘴角不著痕跡的一撇,淺淺萬福道:「小郎君,來福哥說東西都備好了!可是,下雨呢,莫若……」
「下雨,亦需往!」
來福頭戴青斗笠,身披白葦衣,捧著長木盒,大踏步行來,邊走邊道:「小郎君,琉璃茶具一套,墨具一套,三斤芥香,五斤龍井,皆是珍品哦……」
劉濃笑道:「非是龍井,日後,此茶易名為碧螺春。」
「哦!」
來福聳了聳眉毛,回頭對身後的白袍道:「碧螺春!」
白袍答:「是,碧螺春。」
「哈哈!」
來福大笑,劉濃淺笑,廊上兩個美婢媚笑、柔笑。
主僕三人穿出客院,劉濃執著桐油鐙,行走於竹柳道,月袍擺角在微風輕雨中飄冉,木屐踏著潔淨的青石板,「啪啪」清揚;兩個身披葦衣的白袍手捧長盒,亦步亦趨。
一切,靜美如斯。
碎湖心細,讓白袍、青袍帶來了琉璃等物,方便小郎君送禮。的確需要送禮,王羲之、竹林七友皆需禮到意至,而劉濃準備在今日正式拜謝裒為師,更得準備束脩禮以示尊重。若是按禮節,束脩禮應為肉脯、錢財等物,但謝裒怎會缺肉脯、錢財,況且手裡若是提著幾竄鹹肉幹、五株錢,好像亦不甚雅,於是乎……
謝氏水莊正門甚闊足有三丈,硃紅的門廊下肅立著四名帶刀甲士。若按晉例,士族可擁有帶刀部曲,但不可私自造甲,然王、謝、袁、蕭,皆不在此例。
劉濃道:「勞煩通稟,華亭劉濃前來拜訪幼儒先生。」
「稍待。」
守門的甲士識得劉濃,微作闔首,轉身,按刀入內。
一炷香後,甲士快步回返,瞟了一眼兩名白袍,沉聲道:「劉郎君,部曲請卸刃!」
嗯,汗顏……
劉濃微微一愣,隨後恍然而悟,竟將此事忘了,帶刀入他人之府,乃極為失禮之舉,且極易滋惹事非,當即側首道:「來福,卸刃!」
「哦……小郎君。」
來福慢慢的將腰間重劍卸下,極不情願的遞給甲士,踏入門廊時,尚回首探了兩眼;另一名白袍同樣面顯不捨。之所以如此,皆因羅環教導:華亭之刃、華亭之袍皆是寶物!若非折首,斷不可棄!
踏入水莊,瞬間遁入煙墨水畫。
雨中的水莊,清幽致極。白玉般的水廊縱貫東西南北,間或得見:三兩柄桐油鐙飄浮於弱雨之中,粉黛綠紗借風斜冉。不聞聲,唯餘雨絲洗芭蕉,瑩綠。
行於水廊,薄霧茫茫,往昔朗朗水面,而今千坑萬點。
人執鐙、負立於欄,斜風細雨直浸面,忍不住的喃道:「微雨池塘見,好風襟袖知。」
來福讚道:「妙哉!」
劉濃樂了,側首笑問:「妙在何矣?」
「啊……」
來福濃眉擰成兩團,繼爾摸著腦袋,笑道:「小郎君吟的都是妙!」
「哦。」
劉濃暖暖一笑,緩緩轉身,輕揮寬袖。
「瞻簀!」
穿過水廊,雨聲漸起。此時,斜上方的假山亭中,謝奕半個身子探在亭外,朝著劉濃招手,大聲叫道:「瞻簀,快快上來!」
「無奕!」
劉濃抬頭斜望,翠竹擋住了視線,看不清亭中全貌,只得遙遙一個揖手,大聲道:「無奕,劉濃要去拜見令尊幼儒先生,稍後你我再續。」
「說甚?」
因隔得稍遠且微雨漸呈烈勢,謝奕似未聽真,縮回了身子。稍後,便見其急匆匆的從假山上衝下來,木屐踩得水坑成蓮,寬袍下襬溼透亦不顧,反而邊奔邊笑:「好雨,妙雨!」
待衝至近前,抹去滿臉的雨水,嘿嘿一笑,拽住劉濃衣袖就往山上奔:「快來,快來,阿父亦在亭中!」
雨下得緊,二人衝至亭中,頭臉皆溼。
打橫遞過來一方絲帕,劉濃下意識的接過,稍稍一抹,恍然一愣,側首看去,眼神微怔,隨後不著痕跡的將絲帕悄遞。
對方不接,只是瞪著眼睛。
謝奕用謝真石遞來的絲帕,胡亂的擦著臉、脖,回首笑道:「這雨,初時細膩,現下豪爽。瞻簀,可有覺得胸懷盡開啊?」
「然也!」
劉濃將絲帕塞入袖囊中,這才抬首打量亭中,亭甚大,長寬各有三十步。其間盡鋪葦蓆、錯擺矮案,十餘人各落簇簇,男女老少皆有。
謝裒穩穩的坐在當中,扶著短鬚微笑。
趕緊將腳下木屐去了,目不斜視的踏入亭中,深深一個揖手:「劉濃,見過幼儒先生!」
謝裒笑道:「瞻簀不用拘謹,今日秋雨正濃,我亦不過在此湊景也!」
「然也!」
劉濃將將踏進來,小謝安烏溜溜的眼睛便一直瞅著他不放,舉起手中果子,揮了揮,大聲道:「天地乾坤為大,秋雨秋色共賞。阿父與我一樣,你也一樣!」
「哦!」
謝裒面呈微笑,饒有興致地問道:「阿大,天地乾坤為何為大?」(謝安小名,阿大。)
「嗯,咔嚓……」
小謝安歪著頭想了想,似未想出來,用力咬了一口青果,眼珠滴溜溜打了個轉,高聲道:「足不足以量是為大,手不足以攀是為大,大乃不及之物,天地乾坤皆不及,故為大。」
「妙哉!」
「妙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