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綠蘿正欲回答,卻被墨璃搶了先,後者兩步行至案側,巧身旋跪,將狼毫緩緩擱於雙龍銜尾架中,隨後把懷中的貓舉了舉。

「喵!!」

「原是你。」

劉濃稍稍一怔,少傾,淡然一笑,微微側首。目光不由自主的穿過窗、探向牆。近兩日常去隔壁拜訪謝裒,曾見它待在袁女皇的懷裡。

袁女皇,花蘿裙麼……

緩緩搖頭,將半截左伯紙摺疊,略略一想揣入懷中,捧起書卷繼續默讀。

綠蘿正準備研墨,側首奇道:「小郎君,不回麼?」

「不用了。」

劉濃眼睛凝在書卷中,手卻慢慢探向案右茶碗。

「小郎君,茶涼了。」墨璃伸手探了探碗側。見小郎君不解的看來,微微垂首斂眉,小聲補道:「碎湖阿姐交待過,秋風起時。便不宜再飲涼茶。」

稍徐,悄悄抬首,凝目茶壺,猶豫道:「莫若,莫若婢子去換了來?」

「去吧。」

劉濃柔聲說著。

「是,小郎君。」

墨璃淺身萬福。瞅了瞅腳邊匍匐的貓,怕它鬧著小郎君便順手抱了,起身之時眼角撇過綠蘿,眸光凝得三息,輕輕咳了一聲。

哼!

聞聲,綠蘿不屑地一哼,卻不得不正了正身子,悄悄伸手到背後輕輕一扯,抹胸便往上移了移。

墨璃滿意的揚了揚嘴角,捉起案上茶壺邁向室外。

而這一切,劉濃皆未得見,或許見亦未見。

「墨璃,小郎君可在?」

便在此時,來福的聲音自室外傳來。劉濃眉梢微揚,將書卷一擱,按膝而起,直直繞過屏風,踏至門前,微頓,嘴角浮起笑意。

「見過,小郎君!」

院中,白袍、青袍分列兩側,齊齊按刃闔首、聲音雄沉,刀、劍釦環、鏘鏘作響。細細一數,暗驚,白袍十一人、青袍竟來了七人!楊少柳隱衛一共便只有十五人啊,來了一半,怎地不心驚!

來福環眼掃過,臉上洋滿笑容,每日皆派人守在城門口,終算將他們等來了,小郎君就此安矣。

按著劍,踏前一步,笑道:「小郎君,尚有兩封信。」

「嗯。」

劉濃拂去心中驚意,接信未閱,踏下階來,朝著當先青袍笑道:「唐首領,一路辛苦!」

「小郎君!」

青袍退後三步,緩緩單膝跪地,微微闔首,淺露肩上墨色劍柄,沉聲道:「唐利瀟奉小娘子之命,自今而後,但憑小郎君驅使!」

稍頓,再道:「小娘子,尚有信至!」

言罷,頭未抬,雙手呈信。

嗯,楊少柳,阿姐……

劉濃微微一怔,眉間稍凝,隨後淺淺漸放,將信接過,虛虛扶起唐利瀟;放眼一掠,院中列滿青白二色,加上先前的六名白袍與來福,如今共有十八名白袍、七名隱衛在山陰;如此戰力,便是遇敵十倍,又有何懼!長長撥出一口氣,暖意直蕩胸懷,暗道:碎湖與阿姐,估計嚇壞了!嗯,周義,便只待葛洪回信了!依時日推算,想來信已致吳興,周札將如何決擇呢?

莫論如何作決,周義必死!

那周義考核未過,卻盤恆山陰不去,其意明顯、其心昭昭!

既已拿定主意,當下便命來福將兩名盯守周義的白袍撤回,再命唐利瀟遣隱衛暗中靜守,但有異動需得立即回稟,而此舉非為別因,唯恐其逃。

待諸事皆畢,方才一揮衣袖,踏入室中。

書信有三。

「我的郎君親啟!」

第一封是陸舒窈寄來的,真是個聰慧致極的小女郎,把信寄往華亭,再由華亭寄出。緩緩將信展開,嫻雅婉麗的字跡呈現於眼。

「……雄稚于飛,下上其音;展矣君子,實勞我心。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曷雲能來……我的郎君,幼鶴羽豐,展翅翱唳,君卻無音。秋風乍來,千繩漫絮,轉首默言,舒窈想你。筆墨悄凝,寐猶不絕,輾轉入簾,舒窈念你。我的郎君,舒窈陋繡,望君愛之……」

滿紙皆是濃濃的思念,默然間,似乎得見,那個美麗的小仙子正抓著纖繩盪漾,金鈴隨風輕揚,煙眉卻淺淺顰蹙,兩把小梳子輕剪、輕剪。

舒窈呵……

眯著眼睛微微一笑,心中寸寸柔軟,將隨信所附的香囊拾起,但見囊面針腳細密,兩面各繡一枚小金鈴,置於鼻下輕輕一嗅,熟悉的暖香徐徐透懷,心道:嗯,稍後告訴她,我在何地……

開啟碎湖的信,碎湖言:莊中一切安好,主母身子甚好,北地來投的逃軍已安排妥當,請小郎君勿要掛心,請小郎君一定珍重身體,請小郎君切記秋日加衣,請小郎君……

細細一看,信角邊緣處隱見斑斑痕跡。碎湖心思細膩如發,絕不會教水漬染信,定是眼淚無疑。可想而知,她得知遇襲之事後,是何等的驚駭且憂慮。

心道:嗯,逃軍去的倒是甚快,就這麼擱著吧,待回華亭時再做計較。稍後致信問問碎湖,莊中錢糧尚有多少盈餘;日前,與蕭然商議馱馬之事,先購五十匹,作價五千緡,不可貪多!江東馬匹奇缺,重金難購!聽聞不多,蕭然本欲贈送。然,細水方可長流,日後陸續再購,李催來料理此事。

楊少柳來信甚簡,僅書一言:人之求,多聞善敗,以鑑戒也!

戒也……

劉濃將三封信逐一疊好,擱於案左,以鎮紙鎮了。提起狼毫,稍作思索,落筆連回三書。書畢,正欲擱筆,驀然想起一事,略作沉吟,微微點頭。墨璃得其示意,將左伯紙再度鋪展。

「顧小娘子,安好……」

……

吳興,周氏莊園。

桂花樹下。

白葦蓆繞樹漫鋪,烏桃案錯落四方,周札落座正中,身側豔姬環圍,具是蛾首粉黛、嬌麗年華。八步之外有案,案上置著投壺,裡裡外外散落著竹製令箭。

「啪!」

一名豔姬將手中令箭輕輕一擲,令箭飛出,在壺口邊緣一磕,彈跳而起,落在案側。

「呀,未中!」

「格格……」

另一豔姬嬌聲笑道:「妹妹恁地狡猾,必是故意為之,想贈家主美人酒!」

「便是如此,又若何?」

未投中的豔姬媚然一笑,捧起案上酒盞盡抿一口,鼓著暈紅香腮,嫋嫋娜娜的行向周札。

「哈哈!」

周札甚是暢懷,雖年已不惑,面上卻紅暈如坨,猶似鶴髮童顏;懶懶的歪在侍姬懷中,輕輕的拍著身側侍姬之腿,笑盈盈的看著嘟嘴的美人行來……

這時,有隨從急急行來,低聲道:「家主,有信至!」

須臾。

樹下暴起一聲怒吼:「豎子,安敢如此,竟行陰弒於人,欲置我周氏於死地乎!!!」

眾姬皆驚,瑟瑟作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