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呼……
錯在哪?土斷?非也,我之土斷只是方向,並未言之以細,亦未動及世家根本!納才?非也,納才雖有新言,然只是將國子、太學稍加細化,亦未損及世家仕途!蓄甲?非也,雖有建言以州布武,再建獨軍,可未涉及世家部曲!如此,何故?
罷!
直視,直面謝裒,沉沉一個揖手:「回稟先生,此乃劉濃所為!並非撰抄、竊弄!只是曾蒙稚川先生以《軍書檄移章表蕁箋記》三十卷借而閱之,學習章法!其間內容,亦並無類同之處!」
「哦?」
謝裒眼中精光越眯越盛,面上神情卻淺淺緩放,慢慢落座,點頭笑道:「原是如此,未料,你竟蒙葛稚川看重,得借書卷!嗯,怪道乎,行文有些跡象。」
聞言,再靜,氣氛怪異之極,有緩有窒!緩者,是為劉濃之友爾,窒者,皆為震驚爾!這劉濃,大有來歷啊,脾性絕傲的葛稚川亦看重他……
「呵!」
王羲之撥出一口氣,揮手笑道:「老師,我與瞻簀自小相知,瞻簀之才異乎於常,有何怪焉!尚請老師快快評來!」
「啪!」
謝裒將案上鎮紙一拍,清脆的聲音打破寂蔽,聲音朗朗:「謝裒坐館三年,尚未見過有文、論可以此策相較!」
「啪!」
未待眾人發出驚聲,鎮紙再拍,將那些已經冒到喉邊的話語,統統拍落腹中。
再道:「若論行文章法,此策論,根枝互結,皆指本源,雖不至渾圓如一,亦屬上中;若論據經引典,此策論,《老》、《莊》、《周》、《儒》信手作拈,融融匯貫,非大家不可為之,當為一品;若論奏對之策,嗯……此策論,雖有稚嫩之處,有待考摧!然,其心慧具,其眼獨注,確為強國之策,理應一品!嗯,若非,若非這字,此策論當屬一品!不過……」
說著,似乎口渴了,捉起案上涼茶,徐飲、徐飲。
「該當幾品?」
王羲之、褚裒忍不住的大聲問道。
「碰!」
謝裒將茶碗重重一擱,彎起嘴角,笑道:「上中!」
「上中!」
「上中……」
目光聚作箭,無人私語喧譁,皆於心中暗語:此子了得,或將一飛經天……
「唉!」
王羲之仰天幽幽一嘆,繼爾灑然一笑。朝著劉濃,揖手道:「瞻簀,王羲之,不如君爾!」
「逸少!!」王侃輕喝。
「阿叔!」
王羲之回著王侃。眼光卻注著劉濃,面上帶著笑容,聲音朗朗:「瞻簀之題難過於我,勝者榮,敗者與之有榮。有何愧之!」
「妙哉!」
劉濃深深一個揖手,讚道:「逸少,人中之英爾!」
「瞻簀!」
這時,謝裒緩緩起身,側首笑道:「汝隨我來!」
「是,先生。」
二人踏出院中,日光軟拂。
謝裒慢搖在前,劉濃徐步在後。前者儒雅,後者玉秀。默行無言,氣氛溫婉。
此時。雅室的上等世家子弟大多已然考畢,三五成群,聚於槐樹下、柳亭中,或詠詩、或行弈。
待見二人並肩行來,紛紛作奇。
「瞻簀?」張邁眨了兩下眼睛,手指一鬆,棋子跌落,在棋盤上崩了兩下,滾入草叢中。
「仲人!」
劉濃遙遙一揖,隨後轉身疾走。正好踩著謝裒的影子,稍稍作想,斜踏兩步避過。
嗯,不錯……
謝裒眼角餘光將其所為盡收。撫著短鬚暗贊,步子卻邁得更快,穿過桂花道,踏過青石階,徑自直入雕欄院中。
去屐著襪,入室。
稍徐。
二人對坐於案。
褚裒道:「瞻簀。且與我道來!」
「道……」
「道來!」
一個時辰後。
劉濃踏出室來,陽光微微晃眼,單手遮在眉上,稍稍一望,中天之日、不可逼視。
「啪、啪啪!」
揮著寬袖,將木屐踩得脆響,沿著青石階徐徐而下,眯著眼睛,嘴角微微帶笑。
適才與謝裒一席長談,雖未將心中所思所想盡數道盡,然也甚暢。謝裒言:此三策若稍事填補,大有可為。當然可為,而今刁協、劉隗藉著橋郡混亂由頭,欲行重典壓制世家;謝裒若將此三策獻上去,定能堵住其口,緩解世家燃眉之急!
當然,謝裒借劉濃三策並非只借不還。其不僅將收劉濃為弟子傳以文章、書法,尚有隱言:日後……
要的,便是這日後。
穿過桂花道,惹得兩袖香,人逢喜事精神爽!將將踏出來,張邁便在樹下大聲喚道:「瞻簀!」
「瞻簀!」
褚裒、桓溫、謝珪三人在亭中喚。
「瞻簀!」
王羲之孤立廊上,緩緩搖著手中芭蕉扇,笑容燦爛。
四下裡,但凡行人,聞聲皆回首,注目徐步行來的美郎君。
月袍、青冠,渾玉生煙。
有人喃道:「華亭美鶴,醉月玉仙,劉、瞻、簀!」
與此同時,周義縮身簷角陰影裡,陰狠的看著被人群環圍的美郎君,神情愈來愈猙獰,半晌,緩緩用力挪過頭,瞅了瞅不遠處的一間雅室,低聲罵道:「呸!沛郡劉氏,不過如此!」
「哼!」
劉璠站在窗前,將周義與劉濃皆攬入眼中,冷冷一哼,眉梢緊簇凝川,隨後轉身落座於案,提起毫筆……
……
輕舟分水,柳斜影。
河道中。
船頭,褚裒身子斜斜半彎,虛著眼睛凝視前方水面,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手一揚。
「噗!」
指間小石塊激射而出,沿著靜湛若鏡的水面,盪出朵朵水蓮。
九朵……
「哈哈!」
褚裒朗聲放笑,面上神情輕鬆寫意,今日亦順利通過考核,得入會稽學館。
大步踏入船蓬中,瞧見劉濃靠著蓬壁假寐,笑意徐徐一收,皺著眉頭,沉聲道:「瞻簀,可是在擔心那劉璠?他何故為難於汝?」
劉濃緩緩睜開眼睛,淡淡笑道:「季野勿需為劉濃憂心,不過些許陳年舊事,避著他些便是了!嗯,尚要恭喜季野得入……」
「嘿!」
褚裒將手一揮,欣然道:「若是道喜,瞻簀才足以稱道!今日而始,會稽之地,何人不曉華亭美鶴劉瞻簀!」
稍頓,再道:「瞻簀,那劉璠雖是教學博士,然尚管不到你我,勿用懼他!」
褚裒所言在理,世家子弟前來會稽,是為廣積人脈為日後仕途鋪路,若是在此勤懇功讀豈非本末倒置。是以學館對學子管核極是寬鬆,雖開設老莊周儒數諸般課程,然並不勉強修學,所採取的態度是:願修則修,願來則來,只是年底需通過評核。
而今,得拜謝裒為師學習書法與文章,只選修了虞喜所教導的《周易》,至於老、莊、儒、數,則一概未擇,想來與那劉璠交集甚少,只是這廝斷不會如此簡單。
沛郡劉氏,總算來了。
何懼之有?今時之劉濃,已非昔日幼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