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抱著酒壺,徐飲,笑道:「馱馬何用?」
馱馬跑不過戰馬,耐力則不如牛,確屬無用。
劉濃淡然道:「無它,想購置些,以作他用!」
「馱馬?」
謝奕眉梢輕挑,將酒壺重重一擱,吐出一口濁氣,側首笑道:「瞻簀欲購馱馬?莫非想使部曲練習騎射!」
「定是如此!」
謝珪介面道:「瞻簀胸藏奇志,昔年幼時曾於新亭振聲,言願蓄武曲,以待王召!更以詩句相贈王逸少,各位兄長,可知乃為何句?」
桓溫醉聲嚷道:「快說,快說!」
咦!
劉濃心中微奇,未料到竟有人如此關注自己,轉目投向謝珪,後者正神情悠然的看來,意態欣然、神色溫和。
二人徐徐一笑,相互微微闔首致意。
謝珪自小便知劉濃之名,實為六人中最慕劉濃之風範者,緩緩按膝而起,單手挽袖在胸前,稍作一頓,朗聲道:「青衫玉冠附酒拋,白將黑馬縱橫鷂;年少未掛封侯印,腰間常懸帶血刀!」
「妙哉!」
「瞻簀,壯哉!」
「瞻簀,英傑爾!」
一語落地,眾人轟贊!年少未掛封侯印,腰間常懸帶血刀!此言雖簡卻鏘鏘滿懷,恰恰正合這群高閥精英,血氣正熱,意氣風發,何當不掛印!
謝奕大聲道:「瞻簀,汝有此雄志,豈可困潭於淺!謝奕添為汝之二兄,願以馱馬十匹相贈,以滋其壯!」
「袁耽有馱馬八匹……」
「褚裒亦有三匹……」
「唉……」
眾人皆言,唯有蕭然幽幽作嘆,嘴角微微翹翹,側首笑道:「戰馬甚缺,蕭然不敢滋意相授。然卸役馱馬,蕭氏,卻有不少!不知瞻簀,需得幾何?」
等得便是此言!
劉濃大喜,江東戰馬奇缺,皆為王敦軍府所控。南北封鎖之下,蘭陵蕭氏就算再有能耐,所蓄戰馬亦定然不多。若開口要戰馬,無異於異想天開,而這卸役歸老的馱馬,卻正合莊中部曲練習所用。至於戰馬,日後再設法徐徐圖之,而今馱馬便足矣!
悄悄抹過左手,揖手道:「謝過子澤,劉濃不敢求之以贈,改日再與子澤商談,若何?」
「嗯,甚好!」
蕭然眯著眼睛稍稍作想,徐徐點頭,暗道:若需較多,便得上報阿父知曉,但只是區區馱馬,亦不過錢糧而已。倒是今番所為,阿父與王氏想必滿意吧!刁協、劉槐如此胡鬧,倒正中王氏下懷……袁謝啊,理應與天下門閥並肩站作一處,共應外敵才是!不過,這劉瞻簀倒是個人物,其志不小,一心往北啊……北地……北地盡是胡人……阿姐,阿姐今日頗奇,要不要稟報阿父呢?嗯,算啦,亦無別事……
待日將盡,眾人作別。
臨離時,宋禕再次出現在劉濃面前,將裝醉的劉濃請至雅室稍坐。
淺淺敘談,並無他意。宋禕言:劉郎君,可識得吳郡橋氏小娘子,橋遊思否?其簫,魂若無物,不可復人語!其言劉郎君之琴,猶有勝之;昔日宋禕不信,而今,尚知天下之大矣!
言罷,捉笛欠身。
橋遊思……
怪道乎宋禕知我擅琴,原是得知於此……
劉濃淡然還禮,默然辭出雅室。心中則徘徊著橋遊思的身影,白蓮若雪、眉目似煙,玉指俏拈,噼裡啪啦,殺得人丟盔棄甲……嗯,懷中尚有她所贈的棋譜呢……
綠蘿在外等候,見得小郎君出來,疾步迎上前,顫聲低問:「小郎君,回,回,回否?」低不可聞,垂首於胸。
「回!」
劉濃微微側身,頓步,看著綠蘿灑然一笑,聲音既緩且定。
「小郎君……」
綠蘿心思被小郎君看透,兩頰暈紅層層作染,耳際燙得厲害,眼睛則彎成了兩汪夜水。待行至門前,回身看了一眼,眸子稍凝,而後轉身疾走;緊緊隨著小郎君的步伐,嗅著淡淡的芥香,嘴角藏滿笑意,暗覺自己是天下間,最幸福的人。
樓間,一截綠紗飛揚。
宋禕揹著雙手,歪歪依著扶欄,手心捉笛,上下輕點,喃道:「或許,如此,更好。」
……
「小郎君!」
來福一眼瞅見小郎君跨出院,嘴角斜斜一裂,隨即歡聲作喚。小郎君青冠、月袍,面呈微笑,揹負雙手,步子邁得緩慢,手心牽著韁繩,一匹雪亮的白馬跟在身後,輕輕打著響鼻……
「來福哥!」
綠蘿雀躍的跳過來,把手中的琴往左一揚,笑道:「來福哥,你們都快有馬騎了!」
「哦……啊!!」
來福眼神倏然一震,一時間思緒轉不過來,乾脆不轉,幾個疾步搶上前,搓著雙手笑道:「小郎君,能,能讓來福,牽,牽牽麼……」
「嗯。」
劉濃淡淡笑著,將手中的韁繩一遞,待得來福歡天喜地的繞著馬打轉的時候,方才慢幽幽地道:「來福,你們都快有馬騎了!」
「啊?!」
……
夜,月。
芥香瀰漫,靜室如畫,墨璃、綠蘿各侍一側。
墨璃一直悄悄偷窺綠蘿,綠蘿卻仿若未見,嘴角甜甜的笑著,緩緩的將墨研了又研。
墨璃心道:有古怪,我要不要告訴碎湖阿姐呢……哼,綠蘿,你要收斂,莫要惹我……
「喵!」
大白貓竄進來,跳到墨璃懷裡,撒嬌纏綿。墨璃心驚,趕緊悟住它的嘴,悄聲道:「別吵,小郎君練字呢。」
靜心而隨,徐徐作續。
碗中沉綿有力,左伯紙上龍飛鳳舞,慢慢捺盡最後一筆,將手中狼毫緩擱。略作凝視,字跡有形,風骨待成。
尚可。嗯,明日便是開館之日,一切尚好。
接過綠蘿遞過來的茶碗,徐徐一飲,靜靜放笑。
來福自前院大步踏來,偏著腦袋瞅了瞅,見小郎君練字已畢,低聲道:「小郎君,要練劍麼?」
劉濃揉了揉手腕,看了看院外,月投天懷,靜好如輪,笑道:「不了,今日早些歇著,以待明日。」
「哦!」
來福吱唔道:「那我可以騎,騎……」
「可!」
「喵……」
大白貓撒渾半天,見墨璃不給吃的,頓時怒了,猛地從她懷中竄出,跳上矮案,刁起筆架上的狼毫,「嗖」的一聲,躍至室外,尾巴衝著室內搖了兩搖,甚是囂張。
「死貓!」
來福大怒,幾個疾步竄去,探手一抓。
「喵!!」
大白貓一聲尖叫,爪著牆壁簌簌直竄,攀至牆頭,回身,張牙裂嘴,似笑。而後,瞅了瞅隔壁,豎著尾巴跳入其中。
沿著水廊直奔,穿過假山,跳過竹柳,來到小軒窗旁。
「喵!」
「仙兒,怎地才歸?恁地調皮!」
柔嫩玉手探出窗,將大白貓一捉,攬入懷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