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蘿眼見馬即將撞上小郎君,頓時魂飛天外,心中猛地揪緊作痛;由然間卻突生一股力,就著那力量,咬著牙、閉著眼斜斜一衝。手腕驟然一緊,身子則隨力而傾,倚入寬廣溫暖的懷中。等得半晌,沒有絲毫動靜,身上亦不覺痛,咦,沒事……
睫毛眨了眨,悄悄睜開眼,小郎君柔柔的、近近的笑著,情不自禁的吐出一口氣,喃道:小郎君……
「沒事,沒事。」
劉濃輕輕的拍著綠蘿的背,緩緩將其安撫,心中存怒,徐徐抬起頭來,直視前方五步之外,冷聲道:「宋小娘子,此為,何故?」
半晌,無聲。
高大白馬上的宋禕咬著嘴唇,看著劉濃懷中的綠蘿,眼中複雜難言,少傾,巧巧一個旋身,落馬。
款款行至近前,低眉斂首,按著腰,淺淺一個萬福,輕聲道:「宋禕見過劉郎君,宋禕能收住馬,這位姐姐何人?」
「若是不能呢?」
「宋禕能收住馬!」宋禕萬福未起,將唇咬得櫻透。
呼……
劉濃將胸中之氣盡數吐出,怒意卻愈來愈勝,若是方才自己慢得半步,綠蘿便會因此喪命!綠蘿份屬華亭,華亭之人,豈容他褻!面色冰寒如水,眼光似芒而透,正欲出言。
「小郎君!」
綠蘿原本愣在小郎君懷中,暗覺溫暖且迷離,小郎君突地吐氣,頓時將她驚醒;一抬眼,小郎君怒不可遏;順著眼光一瞅,見身前曲著一個美麗萬分的小娘子;轉了轉眼睛,本是聰明致極的人物,立即意會,直起身子,柔聲道:「小郎君,莫怒,都怪綠蘿大驚小怪……」
「瞻簀!」
此時,眾人紛踏而來。
袁耽見劉濃作怒,心中暗覺匪夷所思,適才宋禕縱馬踏來,莫論其能不能收住,以劉濃所處的位置,皆可輕易避過,何故作怒?偷偷瞅了瞅綠蘿,見她生得嬌柔貌美,恍然而悟,卻緩緩搖頭,暗道:此女婢莫非是瞻簀疼愛的侍姬,不然瞻簀怎地如此失態!唉,人無事便好……
當下便勸道:「瞻簀,莫惱,宋小娘子亦是無心而為矣!」
蕭然眯著眼睛頗是尷尬,看了看宋禕,搖了搖頭,朝著劉濃深深一個揖手,歉然道:「瞻簀,莫惱。蕭然代阿姐向瞻簀賠罪了!」
眾人亦慢言作勸。
唉……
劉濃默然長嘆,見宋禕猶自萬福著不肯起來,只得揖手還禮道:「宋小娘子,請起,折煞劉濃了!」
宋禕淺聲道:「宋禕,能收住馬!」
原來,她不起,是為這……
劉濃無奈,只得再道:「然也,宋小娘子,定能收住馬。一切,皆是劉濃錯言爾!尚請莫怪!」
「嗯……」
聞言,宋禕宛爾一笑,卻猛地抬目與劉濃對了個正著,隨後悄悄轉走,一把拉住驚魂剛定的綠蘿,笑道:「姐姐,好氣魄!」
綠蘿眨了眨眼睛,悄然卸卻她的手,俏俏一個萬福,淡聲道:「綠蘿,見過宋小娘子!」隨後冉冉起身至七分,順勢對著所有郎君徐徐一個萬福,淺聲道:「綠蘿,見過各位郎君。」
禮儀恰恰好,一分不多,半寸不少。
「咦!」
這下,眾人皆驚。
經得昨日,眾郎君皆知劉濃只是新晉次等士族,南渡之前更是毫無積蓄,未料到其家訓禮儀竟如此嚴格。一個貼身女婢得見眾多豪門大閥子弟,卻半點亦不怯場。
恰如其主,不卑不亢。
桓溫笑道:「如此美人,如此氣度,怪道乎瞻簀疼兮愛惜。來來來,何故盤桓於此,咱們且至亭中飲酒。」
蕭然道:「瞻簀,請,就待你與無奕了!」
既已放下,何必再纏!
劉濃徐徐一笑,揖手道:「各位兄長久候,劉濃愧矣!」
「啪!」
桓溫猛地一拍大腿,臉上七星抖顫,喜道:「莫非,瞻簀,欲讓位於我!」
劉濃側首笑道:「七弟,劉濃本欲相讓,奈何,天不從人願啊。」
「哈哈……」
眾人紛紛大笑。
宋禕眸子一轉,趁著此時無人注意,一把拽住落在人群后的綠蘿,淺淺一笑,恰若百花綻放。
媚著眼睛,柔聲道:「姐姐名字真好,綠蘿!這名字是本名麼?不知姐姐年歲,幾何?」
嗯,問恁多,這個小娘子好奇怪……
綠蘿眼睛一眨,抱著琴,借淺身萬福時,卸下她的手,淡聲道:「回小娘子話,綠蘿記不得是不是本名,綠蘿年已十八。」
「哦!」
宋禕眸光唰的一下亮似繁星,心中暗暗一陣籌算,渾身上下微微顫抖,綠紗亦隨之皺展若紋,半晌,定住心神,媚媚笑道:「妹子的琴,真漂亮!」
琴,漂亮!
綠蘿細眉微蹙,腳步邁得疾快,緊緊抱著琴,心道:這小娘子,有古怪,得離她遠點……
宋禕妖媚一笑,追了上去,強行挽著綠蘿,邁向亭中。
待至亭邊時,悄悄將不安的綠蘿放了,隨後將手輕輕一拍。
「啪!」
聞聲,遠遠跟著的眾婢牽馬而至,七匹馬一字排開。
這時,宋禕端著雙手,朝著亭內眾郎君,漫聲道:「宋禕願以馬相贈,但有一事相求,尚望各位郎君應允!」
聞言,眾人皆將目光笑投劉濃。
袁耽撇了一眼劉濃,揖手笑道:「宋小娘子愛音成痴,弄笛可至天聽,令我輩追之莫及!既然瞻簀攜琴而來,你們何不琴笛互奏一曲?我等唯願洗耳作聽,共盡雅事!」
「非也!」
……
「非也!」
烏程縣,姚氏農莊。
青袍人跪坐於案,環撇一眼簡陋的居舍,朝著對面侷促不安、神情猶豫的葛袍郎君,笑道:「姚郎君,昔年張芳潦倒時,郎君對其多有欺凌,而今張芳得勢,豈會容你!若再不斷,恐事再難挽!」
葛袍郎君顫聲道:「他已奪我田產,尚,尚要怎地……」
「哈哈!」
青袍人笑道:「聽聞,姚郎君妻美,張縣丞覬覦已久矣!」
「碰!」、「嗤拉……」
葛袍郎君猛地擲碗碎裂,以拳擊案,痛聲呼道:「安敢如此!怎可如此。」
「有何不敢,有何不可?」
青袍人身子微微前傾,掏出懷中信紙置放於案,慢聲道:「人若不爭,必自滅。姚郎君大可不必過懼,此事程府君,烏典史……」
與此同時,張氏莊院。
張芳今日休沐,難得清閒。遂命人將矮案抬至院中,就著槐樹陰涼,品茶、練字。練得一陣,緩緩起身,徐步四邁,漫眼看著愈來愈大的莊院,心中由然而生愜意。
該午食了。
有婢前來侍奉,提著食盒。四碟吃食,葷素俱有,中有一碟鱸魚,為其所最愛。
張芳信手夾起一片魚,淺淺品嚐,面色呈愉。
女婢問:「家主,味道如何?」
嗯,如此沒規矩!
張芳眉間一皺,心中暗生不愉卻亦無奈,家族早年不得力,而今只是方起,各項規矩禮儀怎可比得累世士族!慢不經心的抬起眼,女婢生得頗有姿色。
粗布紅裝,眉眼細畫。
張芳心道:未見過,莫非是新招佃戶之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