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謝奕頗是健談且家學淵博,對《老》、《莊》、《周》、《儒》信手拈來,不時漫不經心的提出種種尖銳玄論。

劉濃淡然以待,談笑間將其玄談論調或駁或同或贊;言詞內斂不具鋒,三兩言間卻妙論無窮。曾有幾番點到即止,給謝奕留了些顏面。

經得數輪交鋒,謝奕面上雖雲淡風輕,但暗中卻已然傾佩,心道:華亭劉瞻簀不僅風姿絕美,胸中亦是暗藏深壑也!昨日匆匆相結,無錯矣!

謝氏水莊極美,正中是一汪碧水,純白色的十字水廊直貫而過,將水莊一分為四。沿水四面則遍列白牆黑瓦、嶙峋假山、硃紅亭臺。

揮袖行於水廊,木屐聲清揚,恰遇潭風拂來,頓覺清爽。

待行至中廊時,其間擺著葦蓆、矮案、棋盤等物。略掃一眼,只見案上置著筆墨,而左伯紙上的字跡尚未盡幹,顯然適才有人在此習書。

謝奕笑道:「阿弟們嫌熱,貪圖池風涼爽,是以常在此地溫習功課。」

便在此時,迎面行來一大群人。

三個世家小女郎遙行在前,各色襦裙飄飛冉冉,紅中有綠、綠中參紫,似連成一片。在她們身後則跟著三個小小郎君,皆是五六歲上下。最後便是十來個侍婢,浩浩蕩蕩。

謝奕待她們行至近前,笑著介紹:「真石、女皇、女正,這是阿兄好友,華亭劉瞻簀!」

劉濃揖手道:「華亭劉濃,見過幾位小娘子!」

「可是華亭美鶴、醉月玉仙,劉瞻簀?」聲音清脆如珠落玉盤。

咦!

劉濃心中微驚,這兩個名號在會稽甚少有人聞知啊!徐徐抬起頭來,只見左側有個小女郎約模十四五歲,身穿花蘿襦裙,梳著墮馬髻,眸子明豔如星、朗朗照人;窮搜心中所知卻並不識得,遂再次揖手道:「正是,劉濃。」

「果然是你!」

袁女皇眸光璀璨,淺淺露著雪白的牙齒,顯得頗是開心。

謝奕奇道:「瞻簀,汝尚有如此美名乎?快快說來,何為華亭美鶴,何為醉月玉仙!」

「無奕阿兄,汝且讓開。」

袁女正款款挪前兩步,隨後便揹著雙手,繞著劉濃打轉,眼睛上下左右亂瞟,嘴裡則嘖嘖有聲,格格笑道:「無奕阿兄,汝有所不知,這位美郎君在吳郡啊,那可是路人皆知呢!嘖嘖,真是個美郎君呢……」

「劉濃,見過這位小娘子!」

劉濃雖是修身養性多年,但亦委實禁不住她這般打量,當即挽著雙手重重一個長揖,將這古怪且膽大的小娘子定住,不再讓她亂轉。

袁女正眨了眨眼睛,嘴巴一嘟,正準備嚷嚷兩句。

「女正!」

袁女皇一聲輕嗔將小妹制住,隨後悄悄拉住她的手,暗中微一用力,攜著袁女正,朝著劉濃雙雙萬福:「袁女皇與小妹袁女正,見過劉郎君。小妹年幼頑劣,失禮之處,尚望劉郎君勿惱!」

「無妨。」

劉濃神情頗是窘然,著實被袁女正盯得有些自然,聞言趕緊揖手還禮,眼光則掃過謝奕,望其速速解圍開溜,心道:這個袁家小女郎,眼神像刀啊,一層層的刮……

謝奕嘴角輕揚,眉梢一下下的抖顫,仿若並未看見求助的目光,反而負手轉向他方。

謝真石瞄了一眼自己的阿兄,唇角稍稍一彎:今日這場偶遇,原本便是她們三個脅迫謝奕而為。昨夜聞琴之後,三人對劉濃極是好奇。一大早,三個小女郎便聯袂去找謝奕,要其想個法子帶劉濃過來見見,謝奕自是不從。但袁女正怪招百出,亦不知她拿捏住謝奕甚,最後令謝奕不得不從。

「謝真石見過劉郎君,常聞華亭美鶴擅琴、擅詠、擅辯。昨夜之琴,仙音渺渺,人間不可聞。昔日之詩,冰雪孤遺,無雨亦無情。不知今日,真石可否有幸,得聞劉郎君辯談呢?」

啊,又來一個。

劉濃心中暗暗叫苦,卻不敢輕慢大意,身子往右方微微一側,對著正淺淺彎身的小女郎,揖手道:「謝小娘子過譽,劉濃口舌蠢笨,不擅辯談……」

「哼!」

一個小傢伙從人堆裡鑽出來,大模大樣的將手挽於胸前,瞅了瞅劉濃,再撇了撇謝真石,脆聲道:「阿姐,莫論擅與不擅,且待謝安考之!嗯……」

眼睛骨碌碌一轉,有了。

挺胸徘徊三步,定住身子,回眼挑向劉濃,翹著嘴巴,大聲道:「聖人云:俗人昭昭,我獨昏昏;俗人察察,我獨悶悶;敢問,其為何矣?」

尚未長成的小謝安……

自他出來報名,劉濃心中便不由自主的「怦」然一跳,暗中不著痕跡的抹平驚意,淡雅的笑著,好整以暇的打量這名傳千年的謝太傅。只見其長得眉清目秀、唇紅齒白,梳著垂髻總角,兩縷髮絲纏繞頰間,襯得膚色粉嫩瑩雪,仿若點滴得透,像極漂亮的小女孩。

「嗨!!」

小謝安見他眼中帶著意味深長的笑意,心中稍稍一轉已明其意,頓時怒了,兩步竄到近前,仰著小腦袋,指著劉濃喝道:「汝看甚,非禮,非禮勿視!汝不知乎?」

啊?!

聞聽此言,全場宛爾。

劉濃更是忍俊不禁的爽然而笑,只覺胸中豁然開懷極是順暢,晨間的陰雲亦隨之一掃而光;淡然環掠一眼這成群的粉黛,待瞧見謝奕鼓著腮幫子偷笑,心中已然有數,暗道:唉,看來多半是被這廝給出賣了,而今只能靠自己殺出去了……

這時,小謝安被眾人所取笑,惱羞成怒,倏地一腳跺向劉濃腳背。劉濃見他神色不善,偷偷模模的挪過來,豈會不留意,一個旋身便躲過。

「咔嚓!」

可憐的小謝安,害人不成害自己,木屐斷了,腳亦崴了,一屁股坐在地上,眨著眼睛,扯著嘴巴,捧著腳將哭未哭……

再觀劉濃,已然趁此機會揚長而去,慢悠悠的扔下一句話:「浮生若夢,若夢非夢;浮生何如?如夢之夢。夢亦幻真,皆存乎遺。」

「妙哉!」

「妙也……」

廊中贊聲不絕,特別是謝真石,一雙眼眸似明似暗沉溺於其中,暗道:浮生若夢,將一切歸於幻真而存遺。此言以莊釋老,俗人之所昭,在於入夢;聖人之所昏,在於夢境存真;本無之間,相互論證輝映;雖明其理,卻不以言語釋之,更非以夢語駁之,然其意卻直指本源;正合不求其為大,故終能為大之意。妙也。

「哈哈。」

謝奕目逐劉濃漸去的背影,但見美郎君青冠月袍隨風皺展,風儀渾然若仙;遂放聲朗笑,而後朝著身前三個女郎團團揖手:「華亭美鶴、醉月玉仙劉瞻簀,謝奕獨學孤陋,往日竟不知,今方始聞,果不為虛。各位小妹,阿兄告辭。」

正欲轉身而走,眼光卻溜見小謝安仍蹲在地上不肯起來,上前兩步,一把拽起,呵呵笑道:「安弟,汝應以瞻簀為樣矣,需得好生讀書。」

小謝安眨了眨秀麗的睫毛,抹了抹眼角的淚珠兒,脆聲道:「阿兄,謝安不服。彼比我年長甚多,待我至彼年歲,定能將其辯倒,教其哭鼻子……」

「哈哈……」

「格格。」

「妙哉,甚是期待,等汝。」

劉濃聽見其誓言,回身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