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終畢,劉濃端正衣冠,朝著紅樓深深揖手。
女婢輕聲道:「劉郎君,我家小娘子言:曾聞華亭美鶴擅琴,堪比嵇叔夜。今日郎君酒憨,若是行琴,恐有不便。尚望日後,有幸可得耳聞。」
劉濃望向紅樓,但見青笛綠衣互映,欄中人正將眸子相投。心中微悸,緩緩轉走眼光,對女婢道:「有此笛音在前,劉濃琴音淺漏自愧不如,豈敢辱及宋小娘子清聽!就此別過!」
言罷,腳下猝地一個趔趄,一把扶著來福的手,暗中稍稍加勁。
來福知意,挑了挑濃眉,攜著自家小郎君,逃得飛快。
女婢嘴角一彎,默默行至樓中,對著自家小娘子萬福道:「小娘子,果不其然,他逃了……」
「哦!」
宋禕微微一笑,捉著青笛朝著劉濃的背影虛虛一敲,隨後轉身便走,輕盈若蝶。
女婢亦步亦趨的跟著,心道:小娘子,惱了……
……
出了蕭氏紅樓,乘舟而返。
劉濃雖然口含青梅未醉,但因竹葉青性烈醇厚,腦中難免有些昏沉。待至謝氏水莊,喝了墨璃煮的醒酒湯,仍是覺得疲乏,遂臥床小憩。
睡得甚憨。
一覺醒來,青銅雁魚燈吐著光,鶴紙窗浮呈水白,已入夜。
悄悄下床,行向前室。
墨璃與綠蘿尚未歇息,正坐在各自的矮床邊忙活,一個描著刺繡花樣,一個整理小郎君的衣物。聽見內室傳來動靜,兩人手中一頓,隨後齊齊一笑。
綠蘿心巧,知道小郎君稍事小憩後,定會再起來練字,一直側耳聆聽,於是動作便比墨璃快得半分。身子俏俏一旋,順手便提起了食盒,再度一個扭腰,則已入了書室,眼睛一眨,甜甜笑道:「小郎君,餓嗎?」
「嗯……有點。」
食盒中裝著四碟糕點,劉濃明明不餓,誰知她剛將蓋子揭開,濃郁香味撲鼻而來,頓時覺得餓了。荷香翠珥糕,入口即化,甜而不膩、回味悠長,暗贊:嗯,不錯,綠蘿的廚藝大漲,快趕上餘氏了……
綠蘿見小郎君吃的香,心裡可甜了,軟聲道:「小郎君,若是不夠,婢子再去做些。」
「不用了。」
劉濃吃完最後一塊糕點,滿意的笑了笑,雙手作拳一對,緩闊雙肩,揉了揉手腕。
小郎君想練字了。
墨璃將左伯紙緩展於案,綠蘿則拿著墨條細細研。
淡淡芥香嫋浮,一切安靜而恬適。
劉濃微微闔目沉吟,並未取出字帖與書卷,準備在今夜嘗試作作文章。策論需得擇題言實,文章卻可以釋實注虛,兩者之間有異有同。經得與葛洪那日長談,對於著文章的諸般關竊皆已知曉,近幾日因諸事雜忙未顧及得上,而此時身心輕鬆舒暢,正該試試。
徐徐睜眼,自擇《莊子》一題釋實,提起將將潤好的狼豪,在梅花墨的邊角上微微一蕩,隨後緩緩沉神,待至心中一片清明時,翻袖如轉浪,洋洋千言一氣呵成。
文章,莫論言實尚是釋實皆為千言文。千言之中,需得將所思、所欲、所行,盡數納於其中,其間更少不得引經據典互作釋解,講究:言而精、據有理。
將筆擱於雙龍銜尾架中,眯著眼默唸一遍。
微微一笑,尚可。
「噼裡啪啦……」
雙手稍稍互捏,十指骨節脆響不斷,慢慢按膝起身,徐步邁向屋外。
一輪勾月,飛天。
水莊的夜極是明朗,鐮月映於潭中,兩兩相望。院中則是紗燈四起,仿若瑩蟲點點。輕步踏向小潭,許是木屐聲驚了池岸青蛙,撲通一聲扎入水中。
頓時,驚起紋波氾濫,若抖鍛。
夜景如畫,人亦入畫。美郎君負手立於潭側柳下,抬眼望向明光星月,神情幽遠而淡然。兩個美婢不近不遠的侍著,兩雙眸子盡皆溫柔。
半晌。
墨璃輕聲問道:「小郎君,要鳴琴嗎?」
「嗯。」
劉濃淡淡一笑,鳴琴需合心境而行,此時正好。
……
「仙嗡……」
月夜中的琴音空靈致極,將將翻過院牆,便被有心之人捕捉。矮案擺在水廊中,葦蓆恍蕩著月光。十來個小婢提著梅燈,環簇著三個正在行棋的小女郎。
「啪!」
謝真石按落棋子,嘴角一彎:「來了!」
袁女正翹著嘴巴笑道:「原來,這便是你的回贈!借他人之琴,當真或有,亦或將無。若是別人今夜不鳴琴,你我豈非徒守中宵。況且,這是偷……」
「噓,聞琴不語。」
袁女皇伸出根蔥嫩玉指,輕輕在唇邊一靠,眼睛漸漸眯起來。另一支手隨著琴音的起伏,緩緩的撫著蜷於腿間的貓。這貓渾身雪白,眼若碧珠,長長的鬍鬚伸展若翅。
「嗡、咚!」一聲長撩。
「喵!」
一聲貓叫。
許是琴音過於揪心,袁女皇撫得稍重了些,盤於膝上的大白貓吃痛,猛地竄到廊上,將兩隻前爪斜斜伸展到極致,渾身一個抖擻,如雪團驟放。
「喵……」
大白貓回眸輕叫,似笑。尾巴一搖,突地一竄,隱入夜中。
少傾,院牆上白線一晃。
……
月光遍灑楠木廊,如鏡水蕩。
帶路的女婢提著氣死風燈,扭著蠻蠻小細腰,一步三搖。
周義面帶微笑,眼睛隨著女婢的腰左右轉動,心神卻不在其中。待行至簷角處,頓步,回身望向城東,嘴角笑意更濃,心道:如此甚好,不枉我守候了大半日。看來,這沛郡劉氏……
長廊的另一頭。
劉璠虛著雙眼,看著周義身形沒於轉角處,面帶冷笑,不屑的道:「黃口小兒,沛郡劉氏豈會作他人之刀。」皺著眉頭,微頓,稍稍一想,再次喃道:「嗯,劉濃不可不制……但這周義,亦得教訓……」
思及此處,喚來隨從,一陣低語吩咐。
隨從領命而去。
周義將將踏出院門,劉璠「唰」的一揮袍袖,跨入室中。
月色,同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