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裒緩緩抬首,雙目投視劉濃,星鋒漸欲輝眼,沉沉挽手再揖:「你我年少,血亦正熱,概當如此爾!莫非,瞻簀不信褚裒胸腔之心否?若是如此,願剖心以待!」
「季野!」
劉濃看著低首長揖的褚裒,久久難以言語,心潮澎湃如海,索性放任其洶其湧,亦不作多言,用力一抖兩袖,且把禮挽至眉前。
斂盡嘴角之笑,蕩盡眼底之芒。
緩緩,徐徐,寸寸下沉。
對揖。
「妙哉!!」
柳叢中,早已於此聆聞的華服郎君大步踏出,疾疾待行至近前,揖手笑道:「兩位所言,袁耽皆聞,可否暫莫續論,且待袁耽爾!」
袁耽!東晉賭中聖手!
劉濃與褚裒皆驚,這袁耽是陳郡袁氏子弟;漢魏時,若論天下門閥之最當屬袁氏,便是汝南袁氏亦是出自陳郡袁氏;東漢末年,汝南袁氏爭霸敗於曹魏,自此煙消雲散;然,陳郡袁氏根基深厚,到得魏晉之時俊傑之才呈出不窮,名士不絕於朝野。
南渡之後,雖有所消減,但其卻與謝氏交好,兩家幾近一體、守望互助,是以仍舊乃頂級門閥郡望!而這袁耽,自幼持才且好賭,為賭中第一聖手,但為賭者皆聞其名爾!
袁耽見劉濃二人神情微怔,嘴角一咧,淡然笑道:「二位莫要心疑,正如褚郎君所言,概此種種,皆不求爾!如此妙人妙語,聞之幸甚!袁耽別無它意,唯求與兩位相交矣!只是袁耽尚有好友之急需解,唯恐怠慢你我之誠,請稍待片刻便可!」
言罷,亦不待劉濃二人作言,稍作揖手,便揮著寬袖跨步而去。行至一半,似想起甚,一拍腦門,突地回頭,笑道:「何不同往?」
「固所願也!」
劉濃、褚裒大聲笑道。
當下,三人踏入弈樓。大堂中有十來人兩兩對坐,或行棋、或六博、或樗蒲,陽光透窗而進,照著高冠寬衫,一個個神態頗顯悠閒。
不聞他聲,唯餘落子輕揚。
有人正欲投木,偏著腦袋思索,恁不地一眼瞅見門口踏進之人,眯著眼睛辯了辯,隨後眼神驟然一愣,驚呼:「莫非,袁顏道……」
對坐之人問:「哪個袁顏道……」
話將出口,倏地回首,看向門口,神情震驚,手中木落。
滿堂聞聲而驚,紛紛投目。
「啪!」
「啪啪……」
緊隨其後,噼裡啪啦一陣亂響,亂七八糟的棋子落得一地!
袁耽看亦不看堂中之人,徑自叫過堂側侍著的蕭氏隨從,沉聲一陣問詢。那隨從面顯難色,稍稍作想,終是閉口不言。袁耽一眼橫過,眉頭倒豎,喝道:「豈有此理,莫非蕭子澤,懼我矣!」
這時,一個女婢由樓上而下,款款行至近前,朝著三人淺身萬福,低聲道:「袁郎君莫惱,且隨婢子來!」
「哦?」
袁耽眉梢一挑,瞅了瞅樓上,抱著雙手,懶懶地道:「何人請我,欲至何地?」
「這……」
聞言,女婢神色一愣,情不自禁的將目光投向樓上。
「請汝至想至之地,汝若不願,便罷!」
冷冷的聲音自樓上飄下,沿著堂中漫漫一蕩。聞此聲者,滿座衣冠盡皆再驚,神色間若有所思,想竊竊私語,卻紛紛忍著。
袁耽神色亦是微變,隨後雙手朝著聲音來處一拱,淡聲道:「袁耽,見過!」
稍待數分,樓上聲音未再出。
「三位郎君,請!」
女婢再次萬福,領路行前;袁耽、劉濃、褚裒隨後。
直直入得三樓,沿廊轉角與酒樓一樣,兩側俱是奢華裝飾、名家字畫,劉濃自不會再駐足觀畫,這袁耽是去救場的,豈可耽擱。
待行至三樓最深處,有一道長長的走廊,直通一間雅室。
女婢於此頓步,萬福道:「三位郎君,但行便是!」
袁耽揮袖便走,直入雅室。
八個美婢候於前室,見得三人踏進來,神色微驚,隨後淺身萬福。嬌嫩軟糯的聲音飄進內室,中有一人笑道:「既然來了,何不進來!」
三人轉過長達兩丈的八面玲瓏仕女屏,一切盡顯於眼。
長長矮案一方,四人對座於案。
案上置著樗蒲棋盤,在矮案兩側,有幾名美麗的女婢跪捧木盤,其中分別盛著幾樣物事:紙約、玉冠、華袍、木屐,甚至尚有澡豆、香囊……
面南而坐之人,眉目俊雅,左手懶懶的以肘支案撐著腦袋,右手則優哉遊哉的揮著白毛麈,面帶微笑的看著劉濃等人踏進來。待將劉濃辯清,眼睛一眯,眉鋒一挑,微微闔首。
蕭然!竟然是他!
劉濃心中雖有稍驚卻不奇怪,略作拱手以還禮。隨後淡淡掃眼而過,一眼之下,不禁莞爾!
另外三人自然便是謝奕、謝珪、桓溫,只不過短短兩炷香時光,三人模樣盡皆悽慘。桓溫自不用說,其本就輸得精光!而今,且看另外兩位:謝奕渾身上下已無別物,唯餘一頂青冠!進來時,其正將鑲玉的腰帶卸下,欲放入盤中!至於謝珪更慘,連腳上木屐亦沒了,正被身後女婢捧在盤中……
「顏,顏道兄……」
謝奕迴轉身,面色窘然的捧著玉腰帶,而眼中神情耐人尋味……
「啪!」
桓溫眼睛唰地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簌地按膝而起,一把抓住袁耽,喜道:「顏道,來得正好!」
謝珪徐徐回頭,眨了一眼睛,隨後冉冉起身,抖了抖短短的雪白中衣,赤腳在同色葦蓆上擦了擦,朝著劉濃緩緩揖手,淡淡地笑道:「劉郎君,失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