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盛奇道:「尚有一樓為何?」
褚裒瞅了瞅位於院中最深處那棟紅樓,有心逗弄孫盛,遂回首笑道:「此樓名為笛樓,雖處於此間,卻極少得聞管絃鳴音,安國可知為何?」
孫盛笑道:「我怎得知,季野何不一言吐盡!」
褚裒嘴角一歪,正欲作言,身後卻響起一陣急促的木屐聲。
「啪,啪啪!」
來者行得甚快,回身時便已將至近前,披頭散髮,渾身上下只著中衣,埋首速行亦不看人。領在前面的隨從見之面色微變,悄然避於道旁樹下垂首不言,孫盛避得稍慢半步險些與其撞上。那人猛地一頓,倏地抬起頭來,打橫挑了一眼。
一眼之下,恍若猛獸伏籠,令孫盛禁不住的後退半步。
「嘿嘿!」
來人不屑的一笑,臉上七顆黑痔一陣亂顫,腳下卻片刻不停,朝著劉濃直直便撞。
「吱!」、「嘎」、「咔嚓!」
劉濃眉鋒輕挑,避之已是不及,索性踏前半步,單手作推。來人濃眉倒豎,挺著雄壯身軀猛力對沖,便聽得混雜之聲響徹不絕,而腳下木屐則分毫前進不得。
兩相角力,斷裂!
「且看路!」
劉濃淡然一笑,身子微向右側,手掌徐徐收回。
來人頓失阻力,往前衝出三步,方才制住身形,隨後霍地回頭,指著劉濃,大聲問道:「汝乃何人?」
「行路人!」
劉濃眯眼與其對視,唇左微微翹起。
來人凝視半晌,慢慢挽起雙手,揖手道:「別過!」
「別過!」
劉濃稍作還禮。
「啪啪!」
來人走得兩步,身形一滯,隨即輪起兩腳,將斷裂木屐甩飛,而後赤著腳,噌噌噌離去。
「怪人!」
孫盛面帶微忿,看著那人遠去的背影,低聲問蕭氏隨從:「此乃何人?怎地如此無狀!」
蕭氏隨從微微一笑,搖頭不言,反將手一擺,示意三人繼續隨其而行。
待至酒樓。
隨從在前,劉濃三人在後。大堂寬闊並無案席,慢步徐轉木梯直上二樓。身入其中,頓曉奢華為何物,琉璃作牆,翡玉作樹,楠木廊上展鋪金邊紫葦蓆,沿廊則有書、畫裱於兩側。去屐而入,漫眼觀過,皆是名家手筆,其間竟有一幅畫乃是曹不興之《龍頭祥》。
劉濃駐足於畫前,細細品摩,《龍頭祥》整幅畫共四卷四龍,此畫為《赤龍捲》,但見雲蒸霞蔚,龍起蒼茫,匍匐綿延於清溪之上。日中龍,雲中龍,水中龍,三龍一體。只得數息,心神便已悄隨,為其所懾,教人情不自禁的陷於變化之中。
「瞻簀!」
身側傳來一聲喚,將劉濃生生抽出。
褚裒瞅了一眼畫,笑道:「龍騰雲而起,然畫無翅可飛,待食畢再來觀畫。」
入得室中,酒菜已上案。適才那一會觀畫,竟去得小半個時辰!
劉濃心中震驚,暗暗感嘆曹不興之能,將所思所欲盡束於一畫,焉能不懾人!嗯,舒窈作畫取意已然妙絕,但若與曹不興相論,則高下立判矣!橋遊思呢,她之捕神,恐不多讓……
隨意夾起片魚肉,略作一嘗。
嗯,味道極美!
默食無言,色香而味美,確有不同;特別是那一壺鱸魚,亦不知用得甚輔料,極盡鮮美,纏舌不去。三人空腹已久,匆匆將案上各色吃食掃得精光,而後相互看著彼此對笑。
孫盛笑道:「昔日張季鷹徘徊於洛陽,得遇秋風而思江左鱸魚,即命駕而歸,不想卻因此避過殺身一劫!平日亦常啖鱸魚,然始今方知,味有不同。」
「哈哈!」
褚裒將嘴一抹,戲言笑道:「安國可知,此鱸魚作價幾何?」
孫盛道:「幾尾鱸魚,能值幾何?大不過百錢矣!」
褚裒將絲帕一扔,淡然笑道:「百錢?千錢不止!」
「啊?」
孫盛心中一驚,一尾魚便作價千錢,雖是世家子弟見慣奢華,亦不禁喃道:「怎可如此事靡矣?」
褚裒渾不在意地笑道:「味美則可!但有萬金,只為博我一笑爾!不過,若論事靡,如此算得甚!瞻簀、安國,且隨我來!」
言罷,按膝而起,踏向室外。
劉濃本欲觀畫,奈何褚裒興致頗高,亦不便拂其心意,只得隨著二人下樓。褚裒吩咐蕭氏隨從,命其領眾人至弈樓。孫盛笑言何處不可行棋,何故非得前往再花費。
褚裒笑道:「此弈非彼弈!」
「嗯?」
孫盛眉頭微皺,突地眼睛一亮,似想起甚,面色數變,若幡然醒悟,雙掌一拍,驚道:「莫非,莫非此弈樓,乃是賭弈?樗蒲!適才那人是輸光了!怪道乎脾性恁大……」
「然也!」
褚裒叉著腰,挺著胸哈哈大笑,隨後側身問劉濃:「瞻簀,可知樗蒲,可曾行過?」
樗蒲?賭棋……
劉濃微微笑道:「見人行過,略有所知。」心中卻道:唉,適才那廝,輸得只剩中衣,如何不知……
樗蒲,嫣醉與巧思時常玩,便是來福與羅環亦偶有較量。樗蒲又名五木,類似後世飛行棋,有棋盤色作紅、黃、藍、青、白;棋子五枚,有黑、白、犢、雉四種花色,可生十二類組。
相傳為老子西出函谷關,經由胡人之地攜回,初時歸為棋類,可行兵道。然,時日一久,世人久行其中發現關竊,於是乎便淪為賭弈之所用。再因其變幻多端,行之簡單老少皆宜,且只憑運氣,瞬間便取代六博成為賭中佳品。而六博亦不簡單,荊軻因其與人決於鬧市;南宮萬因其而怒砸國君致死;漢文帝更因輸棋,一怒砸死吳太子,從而導致七國大亂!
一輸傾可國,一輸可盡家。
思及此地,劉濃心中猛然一震,竟微微頓步,抬首望向不遠處的弈樓,雙眼緩緩微眯,心道:七星臉,恆溫!莫非,東晉第一豪賭與賭中聖手,將於此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