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濃暗暗作嘆,頓步看向張邁,揖手笑道:「斯事與仲人何干,怎可自責!君且回,既是前來求學,你我相見時日尚多!切莫因劉濃之故,與人交惡!」
「瞻簀!」
張邁愣愣的一聲輕喚,卻見劉濃翻袖已去,青冠月袍漫在落日中;遙遙一嘆,轉身行向城牆,順手抱起地上亦步亦趨的小狗。四目相對時,突地情動不可自拔,猛然轉身,朝著劉濃大吼:「瞻簀,且聞嘯爾!」
「嗯,嘯……」
聞得吼聲,劉濃徐徐回身,眯眼看向城牆下的張邁,嘴角緩緩浮起笑意,沉沉一個揖手,隨後負手而立。青冠、月袍,孑然。
嘯!
嘯聲起於微茫,清越勝笛,洋洋灑灑,似繞城郭不散。倏爾,張邁嘯至興處,將狗一拋,雙手叉腰,嘯聲直若滾雷,隱閃霹靂,四野皆驚。
如孤舟之浮海,若狂風之催林。
慢慢,嘯聲漸幽,突現雨後山崗,靜秀之松。
徐徐,歸作於無。
就著驚眼,將著金日,二人對揖。
月袍美郎君緩緩起身,爽然一笑,隨後轉身,揮著寬袖,踏著木屐,縱聲詠道:「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料峭春風吹酒醒,微冷,山頭斜照卻相迎。回首向來蕭瑟處,歸去,也無風雨也無情!」
「哈哈……」
朗笑,笑聲畢,人已挑簾入車中。
「瞻簀,妙哉!」
「妙哉!」
「妙哉!!」
「妙也……」
絡繹不絕的贊聲紛踏而來,有男有女各作不同,而那得讚的美郎君已然放簾,仿若置之未聞。轅上白袍哈哈大笑,猛力一揮鞭,青牛「哞!」的一聲清啼,踏向城門。褚裒、孫盛見聞此景,面色各異,對對一窺,紛紛跳上牛車,隨其而去。牛車魚貫而入城門,落日隨即閉顏。
遠遠的,有個中年儒者撫須問道:「此子何人?風儀頗孤!」
身側錦袍人淡然笑道:「幼儒兄,此子弱冠而至山陰,想必是為求學而來!其乃何人,不日便知!嗯,倒是那江東小步兵張邁,去皮即真矣!」
「然也!」
中年儒者眼望城牆下的張邁,笑意逐漸盈臉,隨後斜身看向另一側,笑問:「女皇!你且評評,此詩若何?」
在其身側,有一排華麗的牛車,首車珠簾半挑,清脆的聲音透簾而出:「回稟謝世叔,此詩之體,見所未見,聞所未聞。女皇學淺,不敢妄評。但若論立意,似乎,似乎頗是熟悉……」
「小妹,熟在何矣?」另一車有人問。
清脆的聲音猶豫道:「女皇難以述之於言,但覺魂似一詩也!」
中年儒者問:「何詩?」
「冰雪林中著此身,不與桃李混芳塵……」
……
牛車穿行於山陰城,劉濃、褚裒、孫盛三人挑著邊簾打量這座水中城池;劉、孫二人從未來過山陰,是以盡皆讚歎此城秀美。
行得一陣,孫盛指著前方咂舌稱奇。
二人隨之而望,只見街面上行來一群女子,當先之人著世家女郎裝扮,顰顰亭亭,窈窕多姿;身側則圍著一群女婢,齊齊邁向一棟聲樂畫樓。
褚裒來過山陰,知曉些許,遂笑道:「安國莫驚,山陰非比別地!王謝袁蕭等,並不拘子女外出!若是安國有興,意欲偶遇羅敷,大可四下游玩,不定可得!」
「季野休得笑!」
孫盛面露窘色,亦不知看見甚,笑道:「王謝此舉,皆因此地唯餘王謝!」
褚裒笑道:「然也!」
劉濃淡然微笑,漫不經心的掠眼而過,只見那畫樓前佇立著四名帶刀甲士,心道:偶遇非偶矣!軍府甲士,精銳之卒!若是閒雜人等敢行糾纏,怕是偶遇未得,一刀已落矣!
會稽學館位於城東。
褚裒早早遣人至此預定了居所,便欲領著二人同往。孫盛自無不可,劉濃本想獨賃而居,但此時天色已晚,便亦想將就一夜,待明日再尋別地。
牛車停靠曲柳畔,茂密的槐楊樹掩著排排別院。
褚裒命隨從前往打探,隨從回時低語幾句,褚裒面色微變,隨即跳下車匆匆而往。不多時便已復返,木屐踏得啪啪響,面呈怒色,忿忿地道:「安敢欺人太甚!」
孫盛道:「季野,何事?如此作怒!」
褚裒遂將事情原委道出,其原本在此訂得院落一所,不想因近日前來會稽者甚眾,再則其遲來已有兩日,掌堂先生便將院子賃於了別人!褚裒自是不依,與掌堂先生爭吵一番,誰知那掌堂先生亦非等閒,竟是袁氏家生子弟,根本就不賣褚氏顏面,放言:退訂可、賃房無!
褚裒在錢塘時何等風光,幾曾受過這樣的廝鳥氣,面上神情數變,胸中憋悶委實難當,竟「碰」的一拳砸在柳樹上,而後捧著手,疼得大聲叫道:「瞻簀,安國與我為證!斯日若得志,定當蕩此惡氣排胸!」
「惡氣為何?」
慢幽幽的聲音至左側傳來。
三人聞聲而望,只見在碧綠清幽的河道中,飄著數葉蓬船。問話之人懶懶的坐於船頭,微仰著身子,雙手撐在背後,腳上木屐划水而過,剖得水紋斜分。
此時,褚裒正性起衝頭,焉管你是誰,索性叉著腰,掂著腹,衝著滿河之水,放聲道:「吾有三惡:氣不順,則惡;意不達,則惡;念不至,亦惡!」
「哦!」
船頭之人微微偏頭,心不在焉的掠至岸上,隨後眉稍輕揚,漫聲道:「原是,三惡之人!」稍頓,再道:「仿若與我,不相干!」
言罷,將手中的果子一拋,激得水中「咚」的一聲響,綻起水蓮作朵。便在此時,船尾梢公竹杆向下一挺,輕舟隨即箭射而出,至半月橋洞滑過!
孫盛瞅了瞅天色,見月已將起,再不尋得居處,恐怕將露宿於野,無奈道:「季野,汝之三惡已敘盡,咱們莫若就此起程尋訪驛棧如何?」
「哈哈,便去,便去!」
褚裒目逐輕舟之尾漸爾不見,胸中惡氣盡出,隨即縱笑不斷,驚得棲樹之鳥撲簌簌亂飛。
當下,三人作決,暫棲驛棧。
來福皺眉道:「小郎君,怕是驛棧亦無,莫若至城郊尋農莊吧!」
「嗯!稍後若無,便往!」
劉濃踏上牛車,將將放下簾,便聽有人在簾外叫道:「三位郎君,稍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