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濃亦是微愣,隨後淡然一笑,將手中書信繼續往前遞,接信的雙手輕輕抖顫,稍作猶豫,終是恭敬的奉過信紙而後,將信紙揣入懷中,雙手徐徐挽至眉前,往回緩拉至額,再向外推至極致,慢慢下沉至地左上右下,頓首!
稍後,張平告辭,言即日便會攜眾前往華亭劉濃微笑點頭,未作他言。
張平深深注視一眼劉濃,再次重重一個闔首,隨即按膝而起,將洗得乾淨漂亮的小女孩扛在肩上,大步離去背後,落得一地銀鈴般的笑聲。
「格格格。」
綠蘿衝著大漢肩上歡笑的小女孩揮手,一回頭,瞅見小郎君默然立於身後,悄悄吐了吐舌頭,輕聲道:「小郎君,她會詠詩呢……」
「知道了!」
劉濃返身行向室中,行至一半,突地興起,側首問道:「詠何詩。」
綠蘿想了想,漫聲復詠:「夫冰兮象水,水之兮;冰高而渠下,冰之兮,冰實而兮兮……」
「嗯……」
劉濃皺眉,稍稍沉吟,詠道:「夫兵形象水,水之形,避高而趨下;兵之行,避實而擊虛……」
「啪!」
綠蘿拍掌喜道:「小郎君,便是此詩!」
《孫子兵法》、《靜女》!將門之後,姓曲,不多見!
劉濃搖了搖頭,灑然一笑,稍一振袍,隨後跨入室中,換得箭袍練劍。
一切皆與昔同!
葛洪致信周札,往來至少亦得十天半月,會稽山陰之行事關日後聲譽與前途,切不可因此事而耽擱至於周義,既已拿定主意,安然靜待便是,總有機會逮住這條瘋魔陰蛇,斬其七寸而斷!大漢姓張姓曲暫且莫論,其帶人至華亭,自有楊少柳、碎湖、羅環等人接待;若是性野難訓,楊少柳豈會容他!想起那位阿姐的諸般手段,嘴角忍不住微揚,差點輕笑出聲。
甚好!既要往洛陽,便需得慢慢累積,步步為營矣!
「唰!」
收劍,徐徐吐氣,暗自繃緊的心神於縱劍之時,緩緩沉伏,漸爾消沒接過墨璃遞來的絲帕,將將抹盡額角之汗,夜風便悄然襲來,微微拂面,頓覺渾身清爽。
綠蘿描著小郎君微笑的臉,心中寸寸溫軟,柔聲道:「小郎君,要練字麼。」
「嗯!」
精於勤、荒於嬉,練字、詩書皆不可輟!
劉濃反擒闊劍而行,即將踏上水階時,抬首仰望蒼穹之月,眼前仿若浮現一縷淨白如雪,將融!暗思:每日尚得再加半個時辰習文章!
來福道:「小郎君,褚、孫倆位郎君來了!」
連日兩夜,褚裒、孫盛皆未得安歇,是以回到酒肆之中便補覺焉知夏眠睏乏且冗長,竟睡了整整一日,待見夜月浮窗,褚裒記起今日劉濃尚有刑事於身,當即叫醒孫盛,二人聯袂而來。
當下,褚裒問及劉濃事情核查得如何;劉濃笑言已有眉目,葛侯將致信對方規勸褚裒再問乃何人所為;劉濃言並無實證,只是妄疑,是以不可行之於言褚裒撫掌稱讚劉濃之風範,恰若古之君子矣!眼角卻於不經意間掠見案上一角顯露的錄籍:吳興周義!
褚裒目光凝於其上,暗自一陣思索,而後頓然驚醒,心道:然也,昔年周勰正是亡於華亭劉氏之手!嗯,周氏真猖獗矣,怎可逆道義而行之!
孫盛順著褚裒目光瞧見錄籍,江東豪強吳興周氏,伏於雙膝的手猝然一震!半晌,方抬眼看向劉濃,待見其眼眸清明若湖,面帶微笑,仿若渾不在意;心中暗自忐忑且帶著莫名畏懼,嘴上則笑道:「既有葛侯修書,想來賊人斷不敢再行逆舉!瞻簀,明日可否起行山陰。」
「自當起行!」
言語間,劉濃提著案上茶壺,緩緩注得三碗,逐一淺斟七分,隨後將茶碗各呈,自捉一碗舉至唇下,淡然一笑:「季野、安國,請飲,此乃武林龍井!好茶!」
「瞻簀,褚裒幸與汝為友爾!」褚裒雙手挽茶,徐徐一飲。
月色同輪,錢塘縣陳氏莊園。
紅袖添香夜讀書,美麗妖嬈的女婢將墨條細研,嘴角笑得輕甜,寬大的對襟襦裙巧露香酥半邊,隱隱透洩膩香摧眠;奈何案後的郎君只顧埋頭奮筆疾書,竟見而未見。
少傾,毫筆頓停。
陳重輕吹字跡待幹,眯著眼細閱,搓手喃道:「此等大事,自當報於郡守知曉!嗯,不錯,我之書法大有精益,亦不知郡守將多注兩眼否……」
……
錢塘至山陰。
夏風斜斜,桂樹蔭。
陣陣清涼之香隨風浸簾而入,劉濃自《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中抬起頭來,漫眼看向簾外,道旁兩側皆是紅黃簇蔟,花香濃而不膩,色彩嬌而不豔,正是夏末之景。
懶懶的舒展身軀,將書卷放於囊中,那一卷房中術,則被他不著痕跡的留在葛氏山院入會稽學館,尚需考策論,自是不敢懈怠,便是前往途中亦捧卷不釋雖只是匆匆閱得半卷,但足以見得葛洪這三十卷文章之厚重不論是行文之章法,尚是其中關乎軍、吏之內容,細細閱之,皆對自己大有裨益就連那滿卷的小楷,筆法亦是剛正不阿,足彰其人,令字醜的劉濃汗顏!
錢塘諸般事體暫時已了,自是不可頓步不前,會稽學館當往,王謝袁蕭亦將至眼前!
驀然想起白將軍,嘴角微微翹起。
「瞻簀!」
車後傳來一聲喚,隨即後面的牛車加速,兩車漸呈並行,邊簾挑開。
褚裒以手臂撐著窗稜,半個腦袋探在窗外,笑道:「瞻簀,想來日落前便能至山陰昔日常聞人言珠聯壁合,不知那王氏郎君之風儀,可能及得瞻簀!」
風儀……
聞言,劉濃不禁想起那對飛揚的臥蠶眉,以及那落筆如有神助之書法,渭然嘆道:「季野休得取笑,王逸少,莫論風姿氣儀,皆人中之俊傑也,豈可輕辱劉濃才疏儀淺,不可與之相較!」
「瞻簀,自謙爾!」
褚裒自是不信,挑著眉梢,心道:若言家世門庭,華亭劉氏自是不及,但若論風儀,誰可及得瞻簀!
孫盛亦趕上來笑道:「然也!瞻簀之風儀,猶若古松臨崗,使人見之則折!唯昔日衛氏叔寶,可與之相較爾!」或是漸臨山陰,其面上笑容亦增,稍頓,再道:「山陰城,風秀冠絕會稽!你我三人賃得居所後,何不踏遊之。」
褚裒自是拍窗贊成。
劉濃笑而未言,緩緩搖頭,繼續捧著書卷默讀,心道:水城雖美,然,尚需研習文章!唉,楊少柳不擅文章,我如何得擅這策論哪,臨陣磨槍,理應磨光!
「啪!」
「啪,啪!」
牛鞭輕疾,婉延車隊起伏於桂道落日將墜時,青牛拉著三位少年郎君,穿道而出。
餘光勝金!
山陰,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