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華服者眉間緊鎖,重重吐出一口氣,眼底幾番閃爍,隔著牆,沉聲道:「劉郎君,阿姐身子不適,夜訪不便莫若,明日再訪!」

言罷,轉身踏進室中。

叔母……

劉濃愣然於地,抬頭仰望著兩丈高的院牆不語,心中則混亂之極,暗道:夜訪不便……夜訪不便……

綠蘿雖不知此乃何事,心中卻極憂,小郎君濃醉剛醒,怎可神傷;抱著一卷葦蓆,悄然鋪在地上,看著怔怔的小郎君,柔聲道:「小郎君,勿要擔心!現下已近四更,稍待一個時辰,咱們便可前往!」

說著,看了一眼墨璃。

墨璃知意,旋身而走,尋來福去了。

一個時辰極快,一個時辰亦慢似經年待到月隱,日尚未出,天邊悄然浮白之時劉濃按膝而起,揮著寬袖疾疾穿出後院,踏過滴水簷,袍跨青石階,直直奔向隔壁《夏風》驛棧。

綠蘿緊緊隨著,不停左看右看,心中暗奇:墨璃帶著白袍去哪了怎地還未尋著來福呢……

「碰,碰碰!」

守門的隨從聞聽敲門聲,心中極是奇怪,誰會如此早便來投棧扣門聲急促而持續,不敢怠慢,將棧門放開頭頂青冠身著月袍的郎君踏進來,面沉若水,神態頗急,未作一言便邁向後院。

隨從疾呼:「這位郎君……」

「給!禁聲!」

美婢遞來一串錢,足有上百!而後便緊隨那郎君直去,其間腳步根本未曾停頓二人仿若一陣風,自隨從身邊掠過,冷幽幽的。

隨從提著沉甸甸的錢,半晌回不過神來,突地一拍腦門,追向後院。

後院,空無一人!

牆角,一截雪紗在荊棘叢中隨風而蕩。

將那截雪紗捏在手中,劉濃歪著頭,啞著嗓子問道:「人呢?」

綠蘿再塞了一把錢過去。

隨從接過錢,喜道:「回稟這位郎君,他們走了有大半個時辰了,自後門而走!」

後院有門,穿出之後便見水渡口。

霧鎖水面,茫茫而悠悠青冠月袍負手於柳下,背後手心拽著雪紗,風起,紗揚嬌嬈美麗的女婢候在一側,柳眉深凝,心憂。

「小郎君,咱們回吧!」

「嗯……」

半晌,將那白紗疊成三疊,放入懷中,朝著江面深深揖手而後,長長舒出一口氣,淡淡笑道:「走吧,天尚早,你去補會覺,我練會字!」

「嗯!不,婢子給小郎君研墨!」

綠蘿軟軟的回話。

二人將將回返驛棧,便見墨璃與來福候在門口,八個白袍並排而列來福見得小郎君回來,暗中松得一口氣,疾疾迎上前,問道:「小郎君,衛夫人呢?」

「叔母走了,無事!」

劉濃淡然一笑,踏進室中,準備練字墨璃與綠蘿趕緊鋪紙、研墨來福侍在門外,心中惴惴難安,他是見過衛夫人的,知曉其在小郎君心中的份量適才帶著人去隔壁驛棧,人去樓空;匆匆追至渡口,只餘小郎君和綠蘿;是以,便只能默然回返。

少傾,來福踏進室,跪坐於案前,闔著首,按著膝,輕聲道:「小郎君,莫若修書一封與楊小娘子,請小娘子遣人再尋尋吧。」

尋何處尋!

建康三年前便已尋過,無人得知!襄陽兩年前亦往過,河內山氏雖落籍在此,可仍一無所獲!餘姚山鶯兒之弟山遐任府君,一年前亦至過,依舊芳音不可覓!六年來,她仿若平白消失了!況且,尋到又若何此時,可能前往洛陽昔日尋她,只想知道安否……唯願其安矣……

劉濃跪坐於矮案後,微眯著眼,接過綠蘿遞過來的狼毫,在梅花墨上蕩了蕩,提筆沉落: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七月流火,九月授衣……昔日之諾,彼日必至!

頓筆,心亦靜,抬頭微笑道:「不用了!」

略作歪頭,突地見來福面上有一道擦痕,奇道:「怎地了?」

「嗯。」

來福一愣,隨後抹了一把臉,看著手心血絲,嘿嘿笑道:「小郎君,有個趣事……」說著,說著,來福騰地起身,縱入院中,而後竟抽出重劍,邊舞邊敘。

「噗嗤!」

兩婢齊笑,便是白袍嘴角亦裂。

劉濃踏至水階上,負手看其練劍,嘴角亦微微翹起,心中則暖暖的,知曉來福是故意如此其言,與那大漢比試了大半夜,二人鬥過拳腳、比刀劍,最後誰亦未能勝過誰,只得以平手作罷來福演說得極是有趣,他卻聽得心驚,心道:若是能與來福戰成平手,那可極是了得!來福與我可不一樣,天生神力倒亦罷了,他可是專事與李越習劍且天賦極佳,不似我尚得以詩書功課為重……

抬眼望了望天際一輪紅日,即將破開霧白。

便在此時,褚裒與孫盛聯袂而來二人面色皆不佳,孫盛本就略顯蒼白,此時更似慘白;褚裒稍好,但眉色間亦是萎靡不振,想來皆是因一夜宿醉之故。

褚裒見劉濃人立於階,神色間則絲毫未因酒醉而墮其風範,依舊大袖飄飄、丰神俊朗,宛若玉樹臨風,嘖嘖讚歎:「瞻簀,果真玉仙爾!」

劉濃灑然一笑,日日練劍不輟,偶爾宿醉又豈可傷之!

孫盛笑道:「瞻簀,此地離山陰縣不過百餘里,最多兩日便至!今方八月初一,離八月初八開館尚有幾日季野兄得聞稚川先生月前曾至錢塘武林水一遊,因其甚喜武林水色便購得山院,以作養心清神之用今日你我三人,莫若一同前往拜訪,如何?」

關內候,葛稚川!丹道大家、《抱朴子》!顧薈蔚的醫術老師!輕易能得見之。

武林水西湖!

聞言,劉濃思緒瞬息數轉,原本想早日抵達山陰縣,以便找駔儈(牙行)在縣內賃得居所,畢竟需滯留會稽三月有餘;若有可能,尚得至烏傷縣朱氏投帖拜訪朱燾家人而今看來,二人皆有心前往,委實不便推辭!嗯,即便不能見著葛稚川,遊一遊西湖亦好至於烏傷縣,若三人同往投帖則不可取,待擇日再往吧!反正朱中郎不在,投帖亦不過以全禮數爾!

當下,三人作決,遊玩武林水。

紅日初升,其道大光牛車穿出竹林,直插柳道,面南而往待行得約模二十來裡,平野中突現一汪翠湖,掩映於青山之中,浮島於寶藍之上其間,綠樹成蔭、飛鳥划水;間或有孤船浮葉,倏爾有笛音婉揚牛車沿著湖邊而行,兩側柳垂似纓絡,但有清風拂過,皆作沙沙。

再行一陣,褚裒挑開邊簾,指著遠方一座青蔥山嶺,喜道:「便是此嶺!」

孫盛瞅了瞅,笑道:「已然不遠,莫若步行!」

三人棄車而步行!

劉濃有心觀湖,遂落後幾步,置身於柳下,回目極視,但見山不在高卻綿綿似障,恰若綠臂合圍,將此明珠團抱於懷中湖水清澈致極作湛藍,不見絲毫雜色;唯餘晨間紗霧,浮在水面,半半一攔!看著如此秀麗水色,忍不住的暗歎:果真是若把西湖比西子,濃妝淡抹總相宜不過,現下除山便是水,若與後世相較,幾無相似之處!唉,唯天然,方是大美矣!

突地,竟莫名地想起楊少柳,這般霧紗掩面,不正是……

「瞻簀……」

……

牛車行至水邊而停,三方重簾皆遮,冷冷的聲音傳出:「跟上去,覓機而動!」

環圍牛車的二十餘人中,踏出一人,按著刀,沉聲道:「郎君但請寬心,昨夜因事攪葛,唯恐一擊不得中,是以小人未敢行事此番若得時機,定取其首!!」

車中人冷聲再道:「若有失,自失!」

按刀者答:「是!」

……

注:這章不是言情哈,請仔細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