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劉濃豈敢與她爭辯,雙手挽至眉前,深深長揖。

稍徐。

「起吧,闔族之主,豈可輕易求人!」

冷冷的聲音飄起,隨後再道:「晉室立於江東,主掌朝柄者卻為北地世家。吳郡雖有顧陸,然會稽亦有王謝袁蕭。吳郡聲望,汝已略有積蓄,此時前往會稽甚好!不過,汝亦需知,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詩書功課皆為本,切不可落下!我曾聽聞謝幼儒不僅擅書,亦擅文章。而文章……」

言至此處,稍頓。

悄悄瞟一眼劉濃,見其雙手按膝,身子微作前傾,神色間亦頗是恭敬,顯然正用心聆聽。她心中極是滿意,嘴角絲巾微翹,漫聲續道:「文章,卻非我之長……張芳之事,莫要憂心,切不可因石而頓步!但凡有異,皆會遣人知會於你……家中之事……」

自西樓而出,已是一個時辰後。

落日餘輝湮盡,天色昏暗如鐵,劉濃心中星月卻已然升空,明亮如雪。誠如楊少柳所言,吳郡之地,他已頗具聲名,只需慢慢蓄養維繫,靜待日後定品便是。而主掌朝柄的王謝袁蕭等北地大閥皆在會稽,若不趁著及冠之前而往,尚待何時?行路難,道中多岐,真的勇士,當披劍直行!若只想圖得安逸,他大可安然以待兩年後陶侃拔擢。別人不知,他豈會不知兩年後陶侃便會東山再起!

然,路不同矣!

「小郎君……」

碎湖迎來。

……

豎日,清晨。

微風拂過,柳絮冉飄。

莊門前,劉濃作別孃親與楊少柳,踏上牛車。

「啪!」

來福一聲清揚鞭響,牛車穿出桃林,背對初日漫向遠方。

此番前往會稽求學,因時間較長,前往跟隨者亦眾。共計牛車五輛,白袍八人,綠蘿、墨璃皆隨同侍候。劉濃坐於首車中,因心中有事,手裡捧著《莊子》,眼光卻不時掠向簾外。陸舒窈說會來送餞,可他前往會稽,並不會經過華亭陸氏莊園。

車行慢漫,簾外蟬鳴卻急促,天色已然正午。

前方便是分岔口,莫若改道?

便在此時,牛車猛地一頓,來福在轅上大聲叫道:「小郎君!」

嗯?!

劉濃神情一愣,隨後心中狂跳,挑簾而出。

一眼。

油紙簦下人,明眸若湖月,皓腕凝霜雪!

陸舒窈看著大步踏來的月衫美郎君,軟軟的笑著,待他靠近時,將簦一遞。劉濃伸手接過,將簦向她傾斜,笑道:「你怎不早些知會我?若是逢不上,怎生是好?」

陸舒窈笑道:「若是逢不上郎君,我便趕至會稽再送你!」

「舒窈……」

「嗯?」

陸舒窈微微仰頭,小梳子輕輕唰了一下,迷人之極。劉濃心中情動,稍一伸手,手中便多了一隻小手,闔在手心裡,將將好。

二人並排而行,兩顆心怦怦亂。

劉濃笑道:「我作的《夏日桃亭》圖,祖言看後,如何說?」

「格格……」

陸舒窈慢慢笑著,聲音如鈴,待見劉濃面呈澀然,笑聲悄悄凝在嘴角,輕聲道:「大有長進呢!作畫非比其他,有時,有時……有時易,有時難……」

唉!

劉濃心中更窘,手上微微加勁。

「好香啊!」

陸舒窈抬眼看著不遠處的小山崗,柔柔笑道:「我們去那裡,可好?」

顛上有幾樹桂花,正值七月末,幽香恰是濃凝時。青叢小路彎曲繞顛,略陡。陸舒窈在前面,抓著裙襬,露著金絲履與小金鈴,行得輕盈而歡快,踏得鈴聲輕揚。

「舒窈,小心些!」

劉濃亦步亦趨的護著,深怕她一個不小心摔著。

二人行至山顛,劉濃出了一把汗,陸舒窈卻格格的笑著,慢步行至桂花樹下,站定。而後背對著他將雙手疊在腰間,緩緩轉身,徐徐淺身萬福,嫣然笑道:「陸舒窈,見過郎君!」

桂香飄搖,人心暖軟。

劉濃上前捉住她的手,抹去她鼻尖上的汗珠,柔聲道:「舒窈,你來送我,我很歡喜。只是日後,切莫再讓人心憂!」言罷,漫眼俯視山下,卻瞅見兩輛牛車停靠在小山另一側,心中微奇,問道:「抹勺呢?又去閒逛了麼?」

陸舒窈輕聲道:「七哥來了的。」

「啊!!」

劉濃心驚而微怔,尚帶著些許尷尬,驀然覺得身側一軟,暖香暗浸。稍稍側首,便見墮馬髻輕輕倚著自己的肩,隨後聽她幽幽的喃道:「於以求之,於林之下;死生契闊,與子成說……」

「舒窈!」

攬香入懷。

片刻後。

二人由另一側下山,劉濃在前,陸舒窈隨後。前者一步三回顧,後者提著裙襬緩緩往下挪,一路皆是小心翼翼。而她的臉紅紅的,方才……

「瞻簀!」

陸納斜斜歪靠著車轅,手中捉著酒壺徐飲,木屐則在軲轆上晃動,面上的神情頗是古怪。

「祖言!」

劉濃疾步迎上前,朝著陸納一個揖手,而後挽袖在背後,灑然笑道:「勞煩祖言前來相送,劉濃不勝感激!」稍頓,再問:「竹葉青,可夠?」

「嗯……噗……」

聞言,陸納正在對著酒壺急飲,猛地一口噴灑而出。這回,劉濃未能如同上次一般避過,正好被其噴中,臉上掛滿酒珠。

「哈哈!」

陸納揮著酒壺,放聲大笑。

「七哥!」、「格格……」

陸舒窈一聲嬌嗔,隨後側眼看向劉濃,自己卻忍不住格格的笑起來,悄悄遞過一方絲帕。

稍後。

劉濃與陸納慢步而行,兩人皆有意避開此事而談及會稽。

陸納笑道:「若非阿父管束較嚴,定與瞻簀一同前赴會稽,會一會王謝世家子弟。」

言至此處,微頓,眼光漫向會稽方向,眉目間頗顯憾意,半晌,轉回目光,凝視劉濃,負手笑道:「罷!有瞻簀前往,亦足矣!陸納,靜候華亭美鶴之名,漫遍會稽!」

漫遍會稽……

劉濃深吸一口氣,徐徐吐出,揖手道:「承君吉言!」

陸納還禮,二人對揖。

陸舒窈站在車邊,笑得極甜。

待目送兩車遙去,劉濃正了正頭頂青冠,隨後便揮著寬袖大步疾返,心中雖有暗流洶湧,面色卻渾然不改。心道:陸納言中有音矣!看來南北之壑,仍如壁壘森嚴,況且我尚是北地次等士族,更是難以加難!若不能揚名於外,何談死生契闊,何談洛陽!

(這些都是正事,江山想以劉濃帶著大家進入晉時,多方面領略其中風流,諸如世家間的脈絡構成等等,故會涉及這些事。不過,江山在此承諾,定將還大家一個活生生的劉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