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

「哞!」

「啪!」

青牛憨啼,鞭揚輕疾乘興而遊,滿載而歸兩輛牛車並駕齊驅,劉濃倚於車壁,手捧弈譜默默推演。

祖盛則一路皆在讚歎,不是贊橋遊思棋藝高絕,令人心折;便是嘆其姿色絕美,教人忘俗侍婢雪瞳與其同車,聽得心裡酸溜溜的,嬌嗔道:「郎君若是喜愛橋小娘子,何不歸家再言,亦好讓家主提親去!」

「呃。」

聞言,祖盛神色一愣,竟顯幾分忸捏,隨後渭然嘆道:「橋小娘子如此人物,豈可輕辱!以我之見聞,怕是唯有瞻簀可以娶之!且家世亦正合矣!」

「哈哈,對咯!」

來福大是開懷,猛地一揚鞭,樂得合不攏嘴在其心中,所有的漂亮小娘子,都應該嫁給小郎君才是。

劉濃淡然一笑,亦不與他倆言語祖盛擅談,自己若是接話,定然沒完沒了將奕譜揣入懷中,漫眼看向車外,道路宛曲,遠遠的一分為二,分岔口將至至分道處,二人下車作別。

劉濃笑道:「茂蔭,汝可知昔日姑蘇渡口,咱們所遇老翁是何人?」

「老翁。」

祖盛皺眉思索一陣,而後搖頭道:「不識,莫非瞻簀識得。」

劉濃笑道:「他便是陶龍驤!」

「哦,陶龍驤……啊!!」祖盛隨口應著,突然回過神來,而後一對大眼瞪得突圓,嘴巴能塞下一個雞蛋,滿臉的神情便只有兩個字形容:震驚!

突地,其一聲大叫:「瞻簀,此言當真。」

劉濃笑道:「當真!」

「啊!!陶公!!」

祖盛接連兩聲大叫,而後便低著頭徘徊,不斷以拳擊掌,面上神色極是複雜,時現懊悔,時見歡喜;嘴裡則喃喃有詞,亦聽不清在說甚。

劉濃看得心中暗歎不已,寒門之首陶龍驤,何以言之唯有那句,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這時,祖盛突地抬頭,疾步迎向牛車,命車伕調頭。

劉濃問道:「茂蔭,何往?」

祖盛站在車轅上大聲道:「回姑蘇渡!」

劉濃嘆道:「陶公已遠赴他州,去之何意!」

祖盛神色一頹,呆坐於轅上,良久,方喃道:「瞻簀莫怪祖盛失態,陶公實為我輩之揩模矣!如今一別,不知他日尚能再見否!」

「茂蔭何需如此……」

劉濃緩緩將陶侃信中所言道出,祖盛聽聞自己被陶侃所欣賞,整張臉都洋滿著笑容竟未對拔擢之事多問,反而追問陶侃為何前往廣州,而不在荊州得知事情原委後,其眉色沉暗如鐵,咬牙道:「大將軍,王公,王處仲,何人矣勒兵豫章不前,意在何也莫非欲效王莽乎!」

言至最後,聲音越拔越高隨後默然昂立車轅,少傾,朝著劉濃揖手道:「瞻簀,祖盛別過,待年後便會前赴廣州,哪怕只任一卒,亦往矣!」

「茂蔭,別過!」

劉濃怔得半晌,雙手推禮至眉,長揖久久,挽袖於夕陽中,岔路中的牛車已不見唯有一縷清風,撩著袍角。

「小郎君……」

來福見小郎君神情悠幽,有些擔心,上前小心翼翼的喚著。

「走吧!」

劉濃回身,看著來福緩緩一笑,踏上牛車,挑簾而入時,低聲道:「來福,行快些!」

「好勒!」

來福歡快而應,揮鞭摧牛。

青牛穿行於落日中,簾外滿野殷紅劉濃微微闔眼,身子隨著車身輕輕搖晃,心情於欲寐未寐間,漸爾平復路,漫長而修遠兮!唯有堅持已心,方能不絆不滯!

新月將出時,牛車投進桃林,來福大聲笑道:「小郎君,到家了!」

「嘎吱吱!」

沉重的絞門緩緩拉起。

聽著熟悉的聲音,劉濃面浮微笑,挑簾而出,一眼便見自莊門內漫出一群鶯紅燕綠孃親、楊少柳、碎湖、羅環……

這便是家,他是這個家的主人!

「虎頭……」

「小郎君!」

劉濃疾步迎上,將將喚得一聲孃親,便被劉氏一把扯住細細打量幸而她知道兒子大了,已然知羞,不然定會拉入懷中,好生疼愛。

眾人相攜進莊,不經意間,劉濃冒出個莫名的念頭:我比楊少柳高了!

哼!

楊少柳捕捉到他古怪的神色,細眉微蹙,暗暗一聲冷哼,想著他剛回來不便教訓,忍了。

「虎頭,怎地又瘦了。」

劉氏瞧見兒子面色略顯憔悴,而且仿似又瘦了,心中疼惜得要命,趕緊命餘氏好生置得幾桌吃食,盡皆是兒子所喜好的口味。

廳內燈紅通明,十幾個人圍座四席,熱鬧而溫馨。

……

夜,月。

劉濃身披月白紗袍,輕身邁出浴室,微溼的頭髮散在背後,隨風輕揚楠木走廊仿若鏡面,幽幽的泛著月光布履踏於其中,無聲唯餘倒影,若仙轉過廊角,有人執著梅花映雪燈迎來,是碎湖。

「小郎君,十日前,烏程來信了三日前,參軍亦來信了」碎湖的眼睛在月光中格外明亮,聲音不快不慢,柔柔的。

「嗯!」

劉濃接過信,踏進室中。

碎湖隨其而入,默無聲息的將案左香爐點燃,用手扇了兩扇,再用銅針將青銅雁魚燈的火舌拔得更透一些,隨後安靜的跪坐於小郎君身側。

低眉斂首。

兩封信,一封拆過,一封未拆拆過的來自烏程,李越言:事已有眉目,只是尚未盡善;且有一事相告,烏程縣府君與張芳有隙建康來信未拆,郭璞言:烏程張氏確與江東張氏有所往來,尚不知是與何人有得交情,會繼續打探,請小郎君莫要憂心,江東張氏郡望已遠非昔日小郎君可與陸、顧交好,顧、張之間仇隙較深若有需要,郭璞可……

劉濃細細閱畢郭璞長信,暗歎不已顧、張結仇已近百年,原委則在張溫之妹嫁顧承,顧承死時顧氏勢微,張氏便將女郎再嫁丁氏,焉知張氏女郎性格極強竟服毒而亡,如此一來顧張交惡矣!而幾十年來明爭暗鬥,顧氏已然將張氏盡數壓制!若不是有陸氏暗中幫襯提攜,怕是張氏早就跌出上等門閥而陸氏之所以照拂張氏,則是因昔年洛陽舊事。

門閥啊!不見血的廝殺!便若伏子,初時悠然不可見,待見時則直刺入喉。

「小郎君……」

碎湖見小郎君出神,輕輕而喚。

唉!

劉濃心中沉沉,竟不由地想起了陸舒窈,那個願意與自己歸家的美麗小女郎,緩緩舒出一口氣,眉色堅定如峰,淡聲問道:「烏程之信,可有回。」

碎湖輕聲道:「楊小娘子回了,讓婢子看過,四個字:順勢行事。」

「便如此!」

劉濃提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