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廊上傳來一聲咳,二人這才恍覺天時有異,不知不覺竟談了將近整日。

葛洪瞅了瞅案上香爐,見燎煙徐徐,爐底淺淺積得一層灰,撫掌笑道:「瞻簀,昔有爛柯觀棋,不知山中時日今方你我對席,亦同此感!我有素卷三十,願借汝觀之,待他日汝自山陰回返時,再行歸還!」

素卷三十!

劉濃微怔,隨即大喜,《軍書檄移章表箋記》正是三十卷,若得細觀,莫說著策論文章,便是日後亦大有用處,當仁不讓亦不推辭,當即挽禮至眉,緩緩沉至地,以額抵背,稽首道:「劉濃,謝過葛侯!」

禮畢,正身而起,臉上洋滿笑意。

鮑潛光踏進室中,掠眼把倆人一掃,落座案側,淡聲笑道:「談得整日,可覺缺甚。」

葛洪正色道:「師妹,不覺有缺!」

「哦!」

鮑潛光看也不看他,嘴角一翹,漫聲道:「師兄,莫非汝真已成仙爾餐風飲露,不食五穀乎!」

「師妹,有缺……缺食……」

葛洪神情尷尬,訕然的摸著鬍鬚,朝著她不斷使眼色,鮑潛光卻故作未見。

劉濃持禮不言,突然記起褚裒、孫盛尚在院外,當即揖手道:「葛侯,鮑夫人,時日已不早,劉濃尚有好友等候在外,便行請辭!」

想開溜。

葛洪正欲應言,卻聽鮑潛光道:「劉郎君莫急,汝之好友我已安置於前院!山中夜月甚美,大可觀之,何不在此留宿一宿。」

言罷,便命隨從奉上各色吃食點心,而後飄然而去。

葛洪澀然笑道:「瞻簀,這個……這個……既來之,則安之!」

「然也……」

不安亦得安矣!

點心吃食不錯,甚合劉濃口味,特別是那山野小菜,苦苦的澀澀的,卻別有一翻山水滋味默然於食時,悄然想起顧薈蔚,心道:她在此地,既是情理之中,亦是意料之外!怎地就如此巧呢……

食畢,暫別葛洪,踏至前院。

山中之日,格外嫩豔,將院中天井灑得一片金紅褚裒與孫盛正在松樹下對弈,二人皆有些心不在焉,落子亦漫不經心,不時的瞅瞅內院。

待見劉濃踏來,同時起身喚道:「瞻簀……」

劉濃心中微窘,急迎幾步,揖手道:「季野、安國,劉濃因事忘時,尚望二位兄長莫怪!」

「何怪之有。」

褚裒笑道:「若非瞻簀,怕是我與安國尚在院外守候落日,怎能得進此地!日後歸家,將此事報與阿父,定不信也!如此說來,尚需好生感謝瞻簀呢!」

言至此處,對著劉濃便是一個長揖他所言非虛,葛洪品性高潔,行醫行軍皆有道,聲名廣播於江左庭野,然其人性淡且傲,孤喜松橋丹道,等閒之人難入其眼便是褚裒之父褚洽亦曾來此拜訪,但只得與其隔牆作三兩言,而未得進今方歸後,料來褚、孫二人聲名皆能增漲不少矣!

孫盛亦謝過劉濃,而後悄問:「莫非,瞻簀以往便識得葛侯與鮑夫人。」

劉濃道:「不識!」

「咦!」

褚裒、孫盛面色皆奇,狐疑的看著劉濃,既是不識,亦非盛名之士,怎地人尚未見便被請入室中到得此時,倆人尚不知那漁夫便是葛洪矣!

劉濃亦並不作瞞,淡然笑道:「漁家,便是葛侯!」

「啊!!」

褚裒、孫盛震驚,半晌回不過神良久,褚裒投子入壺,一聲長嘆:「人居山中即為仙,我等凡夫空有其珠,卻不識真人矣,其奈何哉!」

孫盛則略帶複雜的看著劉濃,心道:莫非其早就辯出……

劉濃淡淡而笑,同行於路卻未必同赴於途,將葛洪身份一語點破,便是盡友之責,至於二人領悟在何,則是各人緣法,不可強求!

這時,有青衣隨從前來,笑道:「劉郎君,棲息之室已淨畢,且隨我來!」

劉濃左右一顧,問道:「不在此處否。」

青衣隨從道:「在後院!郎君的家隨亦在!」

褚裒見劉濃神情略帶尷尬,心知其為何,揮手笑道:「瞻簀,但請前去,咱們明日共同起行便是!」

前後院,一廊之隔。

褚裒目光隨著劉濃的背影一直延伸,恍覺落日餘暉始終隨其徘徊,恰若暖玉生煙,不由得感嘆道:「瞻簀,心明若鏡透,不沾塵外物,理應作我輩之表率,當與其相習!」

孫盛道:「有心之人矣……」

「安國……」

……

劉濃踏至後院。

來福領著兩名白袍迎上前來,樂呵呵的笑問:「小郎君,咱們今日不走了吧」心裡則道:還是我家小郎君最好,那什麼褚啊孫的,若不是我家小郎君,尚在外面轉圈圈呢……

劉濃笑道:「不走了!」

來福道:「那我遣人下山告知,命他們在山下守候!」

「嗯!」

劉濃想了想,山院不大,山下白袍若來斷然住不下,再說且是客居,不可失禮嗯,明日尚得起行,現下若叫他們回返錢塘,亦是不便,遂笑道:「賞些酒,山裡夜寒!」

「是,小郎君!」

來福歡快而應,領命而走。

劉濃踏入室中,漫眼打量居室,窗明案淨,地上則鋪著簇新青葦蓆見得案上有一摞卷,上前捧起一看,嘴角一彎,笑意滿臉,正是《軍書檄移章表箋記》三十卷。

此行,所獲甚豐哪!

心情舒暢的邁至室口,懶懶的舒展手臂,呼吸著新鮮的空氣。

咦!

眼神愣住。

目光穿過素色長廊,直直奔向對岸小軒窗,正梳妝!銅鏡掩半顏,美好盡入簾……

巾幗髻散了,被侍墨攬在手懷中,湘竹梳緩緩的抹過,如烏雪直灑。

侍墨道:「小娘子,有人偷看,我要不要關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