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行,穿行於人、海。
一路沿水,一路行馬,相伴相隨所為何來?蓬船靠岸,華袍郎君回身,望向燦爛紅日輝映下的太滆孤島,淡然而笑,轉身疾步踏向馬車。
……
「瞻簀!」
「小郎君!」
劉濃、支遁、法虔三人聯袂而行,踏下石階,穿過鬆牆,度步至前院。一眼便看見橋然、祖盛滿臉驚喜,而綠蘿晶亮的眼睛讓人慾溺。
小僧童跑過來,嘻嘻笑道:「我就知道,你琴彈得那麼好,怎會過不了!」說著,又側身朝祖盛手一攤:「拿來!」
「唉!」
祖盛從懷中掏出一枚香囊,看了看,這可是他僅有的香囊,不情不願的拋給僧童,隨後似想起甚,苦笑道:「瞻簀,我雖與他賭,然,我唯願輸爾!」
「知也!」
「哈哈!」
劉濃、橋然齊笑。
法虔言作為首次答出松下三問者,豈可輕視,遂請劉濃當眾詠賦,以便與眾人共賞爾。此舉為積蓄聲名之途,劉濃自是受其好意。
揚名得趁早,揚名需妙傳啊!
眾人徐步而出,踏碎一地驚羨眼光。
待法虔命人朗聲宣示四座後,劉濃搖著大袖,不徐不急地行至松下,推手至眉,朝著寺廟一個遙揖,向著環座郎君團團一個默揖,隨後沉心、斂意。
左手緩擺背後,右手挽袖在前。
待情起時,面帶笑容,朗朗三首長詩攜著清風湧灑而出,驚得滿座俱震,便是替其代筆的橋然亦滿臉驚愕,竟忘記落筆……
正是,今方我縱聲於湖,有諸君為證!
……
柳道口,有離亭。
劉濃與支遁在此作別,支遁打消了出塵念頭將回建康。
臨走時,支遁看著面前美不可言的玉郎君,思及這一日前後心歷,一時竟無言。良久,方自懷中摸出一物,遞給劉濃,笑道:「瞻簀,可否替我存掌此物,待你至建康後,你我再續。」
劉濃接過,笑道:「道林,一路金風。他日,建康,再逢!」
「別過!」
「別過!」
支遁豁然而笑,揖手。
劉濃還禮,目送其跨上牛車,隱在柳道中。手中之物軟軟的,是支道林用來系鶴的繩子。
……
數日後。
山窮水盡凝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蓬船穿過狹窄水道,停靠柳岸。
三位郎君輕身躍下,向柳叢深處而去。踩著青草,聞得燕子啾響如短笛,幾蓬草舍呈現在前。再近,微風斜斜,竹簾輕蕩於門前。
好一派山居幽水畔,真教人眼目淨洗,心神亦涼如水。
行至竹籬前,橋然朝著院內揖手,大聲道:「吳縣橋氏橋然,攜友拜見老先生!」
無人回應!
橋然再道:「吳縣橋氏橋然,攜友拜見老先生……」
等得半晌,仍是無人回應,四下裡唯餘燕子悄鳴,竹簾打門。
祖盛指著荒雜的院中,皺著眉頭道:「玉鞠,莫非你記錯了?此地根本就無甚隱士!」
嗯?
橋然回首望向水道古柳,再細細一思,正色道:「斷然不會記錯,三年前,我曾隨阿父來此地拜見過,有水道焦柳為證!」
祖盛道:「進去瞧瞧!」說著伸手推竹籬。
「非禮勿……」
橋然心中頗覺不妥,然祖盛、劉濃已擦身而進,只得跟著邁入院中。
瓜葛已枯,矮案斷肢半截入土,竹製器物斜散四處。門前,竹簾被風挑晃牽著蛛網,一半一半的。一切皆在泛黃,時光,亦或過往。
橋然強自笑道:「或許隱士離去了,再居別地!」
劉濃問道:「隱士姓甚名何?」
橋然答道:「不知!」
不知?然也,隱士本不知而未知矣!
劉濃踏上門階,正欲挑簾。來福疾步越過,揮手揭簾,珠網纏得滿臉。而他卻渾不在意,胡亂一抹,嘿嘿一笑,將半掩的門推開。
迎目而視,滿目瘡痍!
幾片木板作床,其上落滿塵埃,葦蓆歪在半邊。矮案一張,竹製筆架滾倒在側。以手撫去簡上綿灰,竟是《大人先生傳》殘卷,忍不住的默唸:且近者,夏喪於周,周播之劉,耿薄為廢,豐、鎬成丘……汝之茅土,誰將與久……不修為修而治,日月為正……日沒不周方,月出丹淵中;陽精蔽不見,陰光為大雄……
陽精蔽不見,陰光為大雄!!!
劉濃將簡以袖抹淨,緩緩揣於懷中,漫步至窗前,放眼院中狼藉,心中情動,久久難以平息:然也,斯斯漫也,彼人不存,其雄危矣!恰如時,北地之狼煙,華廈盡傾於舊土;鐵甲鏘鏘,何時,可至長安!
「瞻簀!」
祖盛輕聲喚道。
猶未醒!
橋然再喚:「瞻簀!!」
「嗯?!」
劉濃驀然一怔,徐徐收回目光,見祖盛與橋然皆面現凝問,遂淡然笑道:「劉濃一時失態,玉鞠、茂蔭莫怪!玉鞠你已有三年未至,想來此地隱士已然離去,我們莫若就此回返吧!」
「已然離去……」
橋然神色微愣,隨之而喃,而後點頭道:「然也,已然離去。」
「快看!」
突地,祖盛在牆角驚呼,手裡則捧著一個灰撲撲的物事,三兩下將上面的灰塵一抹,再次驚道:「夏仲御!他竟是夏仲御!」
夏仲御,他怎會在此?
劉濃心驚,疾邁兩步,接過一看,果真是夏仲御。此乃腰玉,上面銘刻著主人名謂。夏統夏仲御,晉時大隱士,繼柳下惠後最負盛名之君子,坐群美之懷而不亂!
玉在,人杳!
三人將玉葬在院中,隨後經水道而出。劉濃回首看向水畔焦柳,早年應遭雷擊,半邊身子烏黑,而另半邊身子卻作翠青!
猛地,一眼凝住。
赫然見得,在那烏黑的枝杆上,斜斜抽出一簇新芽!
這時,聽得祖盛在船頭朗聲漫道:「嗚呼,踏遊而尋高逸,門前一水兮,竹柳三枝。杳然而去兮,縱心隨意!然,悠悠我輩,正當冠年兮,斷不可習!」
「然也!」
橋然本有些許感傷,聞言,神情驟然一怔,稍徐,撫掌而贊,轉而笑道:「茂蔭之言,慷慨而未盡,胸中定藏大志,何不讓我與瞻簀共享?」
「嗯……」
祖盛回過頭來,幽幽地看著劉濃與橋然,雙手一攤:「志存於胸,不可知矣!」
「哈哈!」
「噗嗤……」
聞者皆笑,笑聲灑落身後,隨著水紋斜作兩行。
……
吳縣,顧氏莊園。
太子舍人,顧薈薇之父顧和自後院邁出,回望一眼,滿園皆是花海,中有一束大紫,最是嬌豔,心道:蘭陵蕭氏來訪,其目的為何?阿父啊,吳郡妙音豈可嫁於北人!幸而,薈薇,薈薇……
想了想,心亂如麻,揮著大袖疾步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