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劉濃道:「謝過!」

「何需言謝!」

劉濃默然一笑,不與他言,佛道最擅機鋒,若要再言終日恐將停留在此。沿著青牆而行,眼光則打量著寺廟內的建築裝飾。廟簷硃紅未著琉璃,門前亦無各色瑞獸,只是簡簡單單幾棟樸素建築。內中供奉的佛像亦與後世有異,未作金色,僅以紅藍紫等色披裝,面相甚古!

隨著僧人轉過青牆,迎面再現一株古松!

松下置放著矮案,童子跪於案後。華袍郎君背對而坐,正懶懶起身,待其聞得木屐聲響而回頭時,看見來者是劉濃,隨即淡然而笑。

劉濃遙遙揖手。

華袍郎君躬身還禮,而後隨著侍立在旁的僧人轉向松後內院。

童子起身,雙手作揖:「劉郎君,請坐!」

態度迥異!

劉濃嘴角微彎,揖手還禮,隨後輕撩袍擺安然落座,言道:「請童子示題!」

「不急!」

僧童揮手一擺,脆聲笑道:「早聞劉郎君擅鳴琴,不知可否得聞一曲?」

聞琴?

劉濃神情稍愣,隨即挑眼看向童子,見其身子微微向右而傾,兩眼烏溜溜放著光卻斜向別方;心中微奇,緩緩將眼光往其右方一掠,笑道:「敢問童子,何人慾聞琴?」

「咦!」

僧童眼睛一眯,隨後翹起嘴巴,不樂道:「莫非因我年紀小,劉郎君便認為我不知琴中亦有玄音麼?」

「非也!」

劉濃笑道:「非是因童子年幼,而是劉濃之琴有三不鳴!」

僧童聽得心奇,問道:「有哪三不鳴?」

「咳!」

劉濃輕咳一聲,漫不經心的看了一眼右側院牆,淡聲道:「心不致不鳴,心不誠不鳴,心不淨不鳴!」

僧童更奇,兩眼瞪得渾圓,正欲再言,卻聽院牆後傳來溫言作詢:「何為不致、不誠、不淨?」

果然是你!往哪藏呢?

劉濃看著院牆隱隱露出的一截幼鶴翅膀,心中暗暗好笑,漫聲道:「同類相從、同聲相應,是為致;音聲相同,前後相隨,是為誠;無待無已,逍遙玄冥,是為淨!」

一言有三,老、莊、佛皆在其間:鳴琴自然可也,可若是心不同、意不隨、神不應,如何能鳴得!便若劉濃昔日在由拳縣城門口答來福所問一般:琴為知音者而鳴!曲為心誠者而酬!

「啪!」、「妙哉!」

「唳!」

院牆後聲響不斷,白衫郎君猛地一掌拍在牆上大讚,驚得兩隻幼鶴齊唳,而他卻神情激動側身便欲奔出,突地不知想起甚,幽然嘆道:「唉,我不致、不誠、不淨,不可見也!」

聞言,劉濃眉悄飛揚,展顏而笑。

白衫郎君隔著轉角再道:「音代天地作言,不可輕辱!聽君一言,支遁愧矣!童子,鳴鐘吧!」

僧童脆聲道:「支郎君,師傅說過要松下三問的,怎可……」

白衫郎君道:「你且管鳴鐘,稍後自有我與法虔兄分說!」

「哦!」

僧童眨著眼睛道:「劉郎君,其實我也想鳴呢。」說著嘻嘻一笑,持錘敲鐘。

「咚!咚!」

兩聲鐘響悠然而傳。

院牆內,華袍郎君正冥思苦想,聽聞鐘聲眉尖輕跳,隨即緩緩起身,沿著松樹打轉。寺牆外,環圍而座的世家郎君聞聲而怔,隨後回過神來,有人驚呼:竟比適才更快!

孫盛遙望寺牆內,眉間慢慢凝起,暗道:劉瞻簀……

橋然聞聲而笑,朗聲道:「瞻簀,理應如此矣!我輩與其為友,怎可久滯不前!」言罷,朝著祖盛略作輯手,按膝而起,邁向松下。

……

僧童笑道:「劉郎君,第二問已過,你可詠題兩闕,亦可入內院再答!」

「請稍待!」

劉濃灑然一笑,朝著院牆轉角揖手道:「支郎君,若是不嫌,願以一曲相贈!」

「哦!」

白衫郎君牽著鶴正準備走,轉身奇道:「為何此時又可鳴得?」

劉濃淡然笑道:「無它,固所願也,不違心爾!」

再朝著僧童道:「可否傳我隨從奉琴而來?」

「自無不可!」

僧童拍掌大喜,跳起身來,沿著青牆奔向寺外。不多時,其便轉身折回,身後則跟著一個宛約身影。

綠蘿,抱琴而至!

……

太滆岸邊。

孟離渾身抽搐漸停,眼睛緩緩回覆清明,沉沉順出一口氣,身子軟軟搭拉著車壁。想要說話,渾身力氣仿若被抽蕩一空,奮力掙扎幾番,卻只能蠕動兩下嘴唇。

「唉!」

李彥長嘆一聲,知曉其意,緩聲勸道:「庶和,莫怪我言之有失,那華亭劉濃與陸、朱交好,更聽聞其與建康王、衛亦互有往來。實非,實非你我可敵啊!」

「咕!」

孟離嘴角冒出一個白泡,神色略顯猙獰。

……

華亭劉氏莊園。

碎湖自西樓而出,手裡提著小竹籃,裡面盛著楊小娘子新制的葵花蜜。俏俏倚著撫欄,漫眼看向莊內,田壟間有人在扎草人,匠作坊冒出青煙如徐,婢女們穿梭於莊院中。再側眼看向莊外青山,雖不可直見,但亦知道在山後的海邊,華亭白袍想來正揮汗如雨。

甚好,一切井然有序!

嘴角淺淺一彎,款款行向中樓。

轉角時遇上夜拂,倆人微微一愣,隨後各自面對彼此欠身萬福。夜拂走得甚急,擦身而過時,恁不地從其懷中掉下一枚香囊。

上面繡著一個字:羅。

夜拂腳尖一頓,慢慢回身,低頭看著香囊,臉作暈紅層染。

好尷尬!

碎湖盈盈而笑,心道:夜拂的心思,我知道……

便在此時,有白袍疾疾行至樓下,朗聲道:「烏程來信!」

注:這幾章江山借用釋道安入襄陽時,習鑿齒於城門口連作三問而難,眾人皆答不出,唯有釋道安從容而答,名傳天下。故,才有了松下三問。這在晉時並不鮮見,畢竟名士亦好,和尚也罷,在那時都要迎合世家,皆要談道論玄。另,那時寺廟並不拘攜女姬。若拘,哪個大名士願與其往來!大家,不必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