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郎君稍稍一愣,朗聲答道:「我喜聞鶴唳,我喜觀鶴舞,是以蓄之!」
劉濃唇往左笑,淡然道:「然也,汝所喜願便是我所答!」
言罷,略略闔首示意,隨後揮著大袖翩翩離去。橋然、祖盛亦不清楚這古怪郎君是何來路,自然緊隨其後,不與他糾纏。
「有理?無理?有理……」
少年郎君站在斷樹前,歪著頭思來想去,總覺得劉濃此言仿若蘊含深徹至理,可細細推敲時又好似總隔著薄薄一層,若霧裡觀山,辯之不清、道之不明。
愣得半天也不甚透,瞅著兩隻幼鶴,喃道:「不管有理無理,此人妙矣!大毛、二毛,走,咱們瞧瞧去,看看他們能否過得松下三問!」
眾人穿出林間小道,陽光普照,視野豁然開朗,三棟硃紅寺廟由低至高呈現。青階頂端未見牌樓,危危兩株古松撲入眼簾,其壯甚雄,兩束參天葉蓋籠住半個天空。
而此時,在那兩顆古松下,到處皆是冠帶飄飄計程車庶郎君,東一簇、西一簇,竊竊私語議論紛紛。稍遠一些的平整之地,露宿蓬帳竟綿延成片。
三人見得此景頗奇,頓住腳步。
橋然疾步上前打探一陣,回來時眉色古怪,連聲喃道:「怪也,怪也,奇哉怪也!」
祖盛性子最急,早已等得不耐,連忙問道:「怪在何也?」
「怪在……」
橋然便將事情道出,原來此地寺僧換人了,現下寺僧叫法虔。以往踏遊士子只要進獻香油錢,便可隨意在寺中詠題,只是門前所題時時更換而已。而如今,這寺僧一換規則亦跟著而換,要作甚松下三問。每答一問便可詠題一闕,若三問皆可答出,不僅可詠題三闕尚將保留其題三年。如此一來,雖然不是人人皆可題得,但無疑可使詠題之人名聲遠揚。
松下三問!
據說這三問極難,一問難過一問,到得今日尚未有人能連答三問。而這些聚在此地計程車庶子弟,皆是見好友匆匆敗下陣來,心生惴惴而遲疑不前。可若其就此離去,誰又願舍下這般大好揚名機會,是以人便愈聚愈多。人一多,僧院客舍定然不夠,難怪蓬帳成片!
僧童跪坐於樹蔭下,面前擱著數十枚竹簡,若是有人自信可答出簡中所問,便可上前請題。而其身側尚懸有一枚小銅鐘,不知用途在何。
等得兩刻晨光,居然無人前往!
祖盛揮手道:「莫若我先前往!」
便在此時,有人自華錦葦蓆撩袍而起,慢悠悠的度至松下,掠了一眼童子,淡然一笑,隨後緩緩朝著寺內略作拱手,漫聲道:「請童子示題!」
圍觀眾人見其神態極是傲慢無禮俱作驚疑,左右一問,竟然無人識得。便有那聰慧眼尖者細細打量,見其眉色氣宇非凡,身著華麗錦紗,腰間所佩之玉亦極是名貴,悄聲道:「應是中上世家!」
誰知立即便有人嗤笑:「謬也!我吳郡之地,上等世家只有顧、陸、朱、張,中等世家亦不過十數。而近日,並未聽聞他們前來……」
「咳!」
前者正欲反駁,卻正好逢上僧童一聲靜咳。
靜!
僧童見四下已靜,便隨意自面前竹簡中取得一枚,略掃一眼,朗聲問道:「敢問這位郎君:一切法生滅,緣起在何?請以莊子言答!」
咦!
既不是以儒入道,亦不是以玄論道,愣不地冒出這種古怪之問,初次聞題的祖盛與橋然面面相窺俱是雲裡霧裡,而劉濃則面顯淡然,心道:此時的佛道仍屬一體論玄!佛自西而來,卻不得不依賴於道玄相釋,不然難以迎合天下門閥世家,這,不足為怪!不過,這僧童出示之題以經莊互注,卻頗有蹊蹺啊……若以莊子解之,該以何作解呢……
有了!
稍稍沉吟,劉濃灑然而笑,心中已有所得。徐徐抬眼時,卻猛地一眼撞見那華袍郎君的目光。
略作對視!
華袍郎君淡然一笑,轉眼而走,朗聲答道:「彼出以是,是以因彼!」
短短八個字,如冰墜地!亦如醍醐灌頂!
所有人盡皆恍然一怔,隨即心中猛地一跳,正是如此啊,一切法生滅而緣起,皆是在:彼出以是,是以因彼。可若不是他一語道出,誰又可思及於此!
對否?
眾人將眼光投向僧童。
「咚!」
僧童提起小錘敲向身側小銅鐘,一擊,鐘聲清揚而傳;待得聲盡,淡聲道:「然也!郎君可入內再答,亦可先詠題一闕!」
華袍郎君斜挑一眼硃紅寺門,朗聲道:「待三問答過,再詠不遲!」說著,慢慢轉身掠一眼松下環圍的郎君們,漫不經心的在劉濃身上稍頓,眉梢微拔,而後大步邁向寺牆內。
華袍飄冉,隱於硃紅。
橋然心細,看見了華袍郎君一頓即逝的目光,奇道:「瞻簀,此人你可識得?」
劉濃眯著眼,搖頭道:「不識!」
祖盛笑道:「瞻簀風儀卓絕,猶似孤鶴立於群野,任誰見得亦會多瞧兩眼,不足為奇!玉鞠,我看這松下三問亦不甚難,莫若你我上前答之!」
說著,踏著木屐便欲上前。
突地,有人打斜一竄,幾個疾步越過祖盛,兩人險些撞在一起。祖盛穩住身形抬目一看,見其背影頗是熟悉,而那人亦剛好回頭盯視一眼,隨後嘲弄一笑。
孟離?!
祖盛心中驚奇,這廝不是犯病了麼?竟然好得這樣快!
「劉郎君!」
這時,一個聲音自三人斜面傳來。
劉濃微微側首,只見打斜行來幾個少年郎君,其中正有那見過一面的李彥,而當先一人面目依稀似曾相識,稍稍回想便已記起,淡然一笑,徐迎兩步,揖手道:「劉濃見過孫郎君!」
少年郎君漠然微笑,淡聲道:「劉郎君安好,孫盛見過!」
劉濃與其相識於陸氏華亭別莊。
孫盛是太原孫氏,原是中上門閥世家,南渡後落籍吳郡。
吳郡有顧、陸、朱、張四大門閥,北地世家以免糾葛甚少定籍於此;孫氏原本不願落籍此地,奈何南渡後英才難續導致郡望大跌,譜碟司便將其降為中次世家,更將其定籍在吳郡。到得此地,高門大閥不願於其相交,其便只能徘徊次等士族間。是以孫盛才會和李彥、孟離等結伴而行,畢竟不是人人皆如陸納啊!而上次若非陸始急欲在陸玩面前有所表現,其亦斷然入不得華亭陸氏別莊。
劉濃見其神情冷漠,知道是因為此次踏遊宛拒其邀約之故,亦未放在心上,稍作見過後便徐步回到橋然、祖盛身邊。而此時,那孟離已然於松下問題。
僧童言:「無在元化之先,何以為無?請以老子作答!」
無在元化之先!
聞言,劉濃眉尖飛揚……
(因劇情需,特將兩隻幼鶴的主人稍作修改,他現在應該只有八九歲,我改到十三四歲,請大家諒解……另外推薦一部女頻小說《錦秀榮華亂世歌》,女主會盜墓,很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