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待來福將琉璃茶具奉上,劉濃將其逐一呈擺。雲屯、烏府、鳴泉、分盈、執仗、歸潔、國風、遞紅、撩雲、甘鈍、降紅、銀鬥。

十幾樣各作不同的琉璃器皿分列在案,頓時將圍案而坐的三人齊齊震住。祖盛眼睛瞪得渾圓、嘴巴張得老大,橋然亦是滿臉的不可思議,而老翁則徐徐眯起眼睛。這些器皿,有些他們能辯出,有些則是見所未見,聞所未聞,更不用提其作用功效在何。

半晌。

祖盛撫掌驚歎:「瞻簀,真富庶矣!這套琉璃茶具,怕是千金亦難得矣!」

劉濃微微一笑,單手逐一撫過器皿,淡然道:「千金之壺煮一兩之茶,料來你我唯願取得一兩矣!」言罷不待人稱讚,起身朝著老翁揖手,向著祖、橋二人揖手。

橋、祖二人正色,起身還禮。

聞言,老翁眉間緩緩舒展,竟也慢慢起身拱手還禮,心中暗道:嗯,胸中藏竹不驕不燥,知友言失不辯不駁,隱寓言教;華亭美鶴果然名不虛傳,甚有過之!

禮畢。

劉濃撩袍落座,闔眼、拂心、醇神,待忘覺於外時,徐徐展眼。

只得一眼,對面三人恍覺星投湖海。

劉濃面帶笑容開始行茶,袍袖撩煙起,仿若行雲流水;滾沸蒸騰時,掐起綠葉根根;琉璃前後往來,不聞碰撞聲;待得鳳頭九點,珠線若玉拋。

淺淺注得七分,雙手持碗一蕩。

譁!

整個竹亭內,滿蕩著清薇香氣。靜!絲絲靜意,沉人心神。醉!醇醇醉覺,教人忘返。

茶香徐懷直浸,聞之者神醉,卻無人稱讚,皆因神思俱在天外!

劉濃淡淡一笑,亦覺此次煮茶,心神最是融匯,暗中極是滿意,將茶碗奉呈至老翁面前,緩聲道:「老先生,且先嗅,再淺飲!願以此茶,祝老先生一路金風相隨!」

聽得這話,老翁正欲伸出的手微頓。

「老先生!」

劉濃淡聲再喚,眉間色正,面含微笑猶若春風。

「妙哉!」

老翁凝視著劉濃緩緩讚道,隨後接過茶碗閉眼一嗅,只覺清香仿若聚絲成束,滲得人渾身通體舒泰、毛孔盡張。微作淺抿時,舌尖幾度回味,待得苦意悄然而褪時,甘味層層凝來。

橋然品茶一口,良久良久,渭然嘆道:「瞻簀茶道仿若空山幽月,令人悄然靜心。茶中之味,苦甘復盡時,唯餘清香透陣教人忘神難返,可堪一絕!今日一飲,怕餘日再難忘矣!」

「哈……」

祖盛品著茶,搖著腦袋哈出一口氣,稍稍作想,想不出言詞,索性直接讚道:「妙哉!」

老翁笑問:「妙在何矣?」

咦?

祖盛抬眼看向老翁,見其面帶笑意不似嘲弄,遂笑道:「妙在如飲瓊漿矣!」

老翁笑而不語,將茶一飲而盡。

這時,有隨從踏步而來,向老翁低語幾句。劉濃捧著茶碗挑眉一瞅,但見隨從健壯如牛,行走時腳步均勻落得極沉,應是軍中健卒!

待其與來福擦身而過時,來福心生驚疑,回眼望向小郎君,只見小郎君持著茶碗緩緩搖頭。

茶續三輪而盡。

橋然看了看天時,見日已至中梢,唯恐今日再錯過行程,便提議就此作別。老翁溫雅笑著亦不強留,將三人送至柳道口。

劉濃正了正冠,目不斜視,朝著老翁重重揖手道:「老先生,就此別過!」

言罷,轉身,揮著大袖邁向牛車。

既已續過,何必再問是誰!前路多艱,各自珍重!

老翁叉著腰,眯著眼,看著紅日在肩的美郎君正欲踏入簾中,突地大聲喚道:「瞻簀!」

劉濃身子猛地一頓,隨後緩緩回頭,只見深深柳道中老翁拱手獨立,身後則遙遙趕來一輛牛車……

對揖。

踏入簾中,心潮難以平息,挑簾再望時人已杳絕,默然心道:將軍百戰身名裂,回首萬里山河,勿須言絕!

……

踏遊路途人慢漫。

一路沿水而行,雖是正夏時日,但挑著邊簾亦不覺熱,反而有陣陣涼風襲來。祖盛極是健談片刻亦不停歇,一會探首和橋然探討棋藝,一會又歪頭向劉濃請教玄論。

劉濃捧著《莊子》,淡然笑道:「一切皆在書中也!」

突地,祖盛想起日前之事,趴在車窗問道:「瞻簀,若依你之見,那老翁到底是何許人也?」

這已是他第三次問起了,自那日離開姑蘇渡後,橋然與祖盛便對老翁的身份產生懷疑,特別是橋然久居吳縣,卻從未聽聞姑蘇有此庶族寒門。一路上,他們幾番猜來猜去,越是猜不出越是著迷。而劉濃雖然知曉老翁身份,可既然老翁有意相避,自己心知便可怎能再言。

便在此時,一輛馬車自後面快速駛來,車伕揮鞭疾揚,險些抽中祖盛探出車窗的手。

「啪,啪!」

車伕繼續揚鞭,馬車夾起煙層,滾滾竄向遠方。

祖盛跳下車來,指著車屁股罵道:「汰,怎地如此無禮,跑得倒是挺快!如若不然……」說著,挽起寬袖,神色頗是忿忿。

橋然瞥一眼馬車消失之地,笑道:「茂蔭,不然怎地?你要教訓他麼?」

祖盛挑眉道:「那是自然,我現下日日習練五禽戲……」

「哦……」

橋然長長的哦了一聲,稍稍作頓,隨後緩緩點頭漫聲道:「別人坐的是馬車!」

馬車?那可是個稀罕物!

東漢末年屢經戰亂,馬匹極是緊缺。自曹魏代漢後,軍中馬匹供應不足,曹丕便倡匯出行乘牛車;牛車雖不若馬車快捷,但勝在平穩;而門閥世家踏遊山間時,意在悠悠閒適,正好與其不謀而合。再至晉室移鎮江東,失去了北方的產馬地,馬匹更是稀少。除豫章軍府和極少數的世家,便是司馬睿出行亦是以牛車居多。

祖盛聞言微愣,面色稍顯尷尬,待見橋然嘴角彎翹,知曉他是故意作弄自己,遂大聲笑道:「嘿!管他是誰,下次若讓我見著,定要與其理論。我若論不過他,瞻簀上也。嗯,若要廝殺,便讓其領會一下玉鞠兄的棋盤妙陣!」

「哈哈!」

劉濃、橋然對視大笑。就連幾名侍婢亦都掩嘴而笑,祖盛於笑聲中面不改色,挺胸掂腹竄上牛車,大手一揮喝道:「出發!」

「劈啪!」

「哞!」

健牛鳴啼,白袍縱鞭,穿梭青柳若游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