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掌聲如雷鳴時,劉濃淡然而笑。

在那綠柳深處,有個華袍郎君抿盡杯中最後一口酒,徐徐抬起頭來,面上微微一笑,輕輕闔掌三擊,隨後撩袍而起,跨上馬車隱在夜中。

因清談辯論劉濃三人錯過今日行程,想就近賃得驛棧,殊不知早已人滿為患。

祖盛便提議就地夜宿,正好醉臥畫亭垂柳,賞月而徹詠。

突見星月下,有翁乘著牛車而來,朗朗作言:「華亭美鶴豈可染露在冠,老朽有莊一所,若是不嫌簡陋,可暫作洗羽棲息矣!」

甚好!

雖說踏遊山水時,露宿於野乃平常事;但老翁盛情難卻呀,三人亦難掩欣喜之色,當下便隨其而歸也。而綠蘿與祖盛、橋然侍婢盡皆歡呼……

勾月挑飛簷,婆娑柳樹影影灼灼。

劉濃將將練劍完畢,橋然與祖盛便聯袂而至。只得小半日,二人便已熟絡起來。祖盛性子隨和且擅談,只需稍事接觸便贏得橋然的好感,瞧倆人模樣,真恨不得勾肩搭背也。

倆人揮著大袖,興至盎然的聊著劉濃與孟離的清談。日間那一場清談,孟離敗得一踏糊塗與吐血無異,而劉濃的名聲想來會更上一層矣!

三人對坐室中。

橋然是邀約之人,便將心中行程安排道出,此番踏遊預期將耗時十五日至二十日。準備繞太滆而行,途經吳縣、無錫、毗陵、陽羨、最後返至吳縣橋然莊中。其間一路飽攬秀麗山水,將會拜訪霽月觀、太滆寺、另尚要去隱水深處,尋訪橋然之父昔年結識的一位隱士高人。

「妙哉!」

劉濃聽得心喜而贊,如此安排與昔年由建康至華亭相差無幾,不過當時因流民之故,走的皆是大道,根本未曾細心領略吳郡山水。

當下,祖盛提議長夜漫漫莫如手談!

手談即為下棋,劉濃自忖棋藝不佳,捉著茶碗於一旁觀戰。

焉知只得半個時辰,祖盛便敗下陣來,抹著額間密汗,澀然嘆道:「唉,枉我祖茂蔭自稱族中第一聖手,殊不知,強中有強矣!」

橋然埋頭撿著棋子,淡然笑道:「茂蔭兄,莫非族中只有你一人弈棋爾!」

「哈哈!」

三人對視一眼,鬨然而笑。

橋然正色道:「若論手談,相較一人,我之棋藝淺薄如紙矣!」

祖盛奇道:「是誰?竟比玉鞠棋藝更高?」

橋然摸索著棋壺,緩緩笑道:「棋之一道,在詭若行兵,在禮似對鳴,在節恰作變,在奏隨人心,高下孰難定論。然,若論棋風與棋道,吾所見者,唯小妹遊思已臻至品性矣!」

「玉鞠高論矣!」

聞言,二人肅敬,而劉濃則想起珍藏的那幅畫來,若無此洞若觀火的妙心,斷然作不得矣!

「郎君!夜深了……」

院外傳來一聲嬌喚,祖盛的侍婢雪瞳與斂月俏生生的站在月洞口。兩個女婢面紅若坨,嬌羞無限限。而祖盛則尷尬的看了看橋然與劉濃,回頭喝道:「今夜徹詠,不眠!」

橋然笑而不語。

劉濃心知二婢所為何來,此事於世家之中並不鮮見,忍著笑意,淡聲道:「茂蔭、玉鞠,明日既要行路,早些安歇亦好!」

祖盛猶要辯解,卻見橋然已然先行起身,只得訕然一笑與劉濃作別。

二人剛走,綠蘿便眨著眼睛道:「小郎君,要歇著嗎?」

劉濃將茶碗一擱,淡聲道:「再練會字,你若累了,可自行歇著!」

「哦……」

綠蘿聲音拖得悠長,仿若帶著淡淡幽怨,隨後悄然跪在案側研墨,心裡暗思:何為端莊……

……

月色同輪,有缺。

吳縣陸氏莊園。

抹勺提著煙雪燎雲燈,轉過柔色水廊,無聲行至室口,悄悄往裡一探。但見裡面的小娘子,軟軟的伏在案上,兩把小梳子梳啊梳,亦不知在想甚。

月光穿透窗,溫柔的拂著。她仿若月下的小貓,乖巧恬靜而迷人萬分!歪歪的坐著,小小金絲履自襦裙的一角薄露,而那三千青絲則似水緩流,眷眷的纏繞著腰間,盈盈一握。

吳郡的驕傲,陸舒窈。

「噗嗤!」

抹勺掩嘴輕笑,將迷離的小女郎驚醒。

小女郎懶懶的抬起濃密的睫毛,低聲喃道:「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奈何,酒極辣喉……」

抹勺踏進室中,巧巧一個旋轉,輕身跪坐在案前,遞出手中錦囊,笑道:「小娘子,咱們不用學飲酒,靈丹來矣!唉,聽說七郎君的隨從差點將牛累死呢……」

「哦!」

陸舒窈淡淡的應著,突地眼神一凝,隨即辯出眼前錦囊,一把搶在懷中。

……

斜月灑桃林,漫石而生白。

一束殷紅勝血穿梭於月廊,在那抹硃紅身後青袍成列,魚貫而入院中廳堂。

燭火搖曳,暗香浮燎。

李越跪坐在長案後,平目緩視眼前諸人,淡然道:「烏程縣共計士族兩戶,庶族五戶;即日起,汝等需得各行其事,各司其職。李三何在?」

一名帶劍青袍按膝闔首,沉聲道:「李三在!」

李越道:「十日內,汝帶兩人入張氏,不論事大事小,皆需回稟!」

李三道:「是!」

李越再道:「李五何在……」

三炷香後,青袍隱去。

獨留李越與紅筱對坐。

稍徐,李越慢步搖至窗前,遙望樹梢之月,突地想起洛陽,不知洛陽之月,是否亦如此明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