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
夏至有蟬!
將將行至室前,便見室口透光,悄映俏影。有人正於室中磨墨,芥香已浮案左。踏進室內,撩袍跪坐案後,見《平復帖》亦擺好,狼毫亦潤得恰到好處,笑問:「碎湖怎是你在研墨,墨璃呢?」
碎湖微微一頓,見墨已淺浸三分,遂將墨塊輕擱於硯角,冉身至其右側跪坐,這才抬首笑道:「回稟小郎君,墨璃刺繡好,主母喚她描樣去了。」
「嗯!」
劉濃稍稍側身轉眼,見她睫毛輕眨,心中不由得好笑,說道:「你立的規矩甚好,很合我心意。現下,你是管事,不必再行婢女之事。」
「是,小郎君!」
碎湖睫毛再眨,抬眼時撞見小郎君微笑的目光,心中莫名慌亂,端於腰間的雙手忍不住的互絞,弱聲喃道:「小郎君,碎湖錯了!小郎君說已身不正,何以正人……」
嗯?!
劉濃愣得半晌,隨即灑然而笑,最近這段時日碎湖掌管內外事,成效頗是顯著;只是她弦繃得太緊,深怕做得不夠好,是以處處皆顯小心,這亦是人之常情,無可厚非。遂笑道:「田籍之事,可有擬定好?」
「小郎君,田籍……碎湖看來……」
言及此事,碎湖的眼睛逐漸放光,晶亮如星,娓娓將自己的所思所慮逐一道來。說著說著,竟繞離田籍言及莊中諸般事務,有些是劉濃未曾在意,有些則是尚未顧及之事。
聞其所言,劉濃時爾點頭,時爾沉思,最後滿臉染盡笑意,暗中開懷不已,心道:自小便知碎湖聰慧好學,殊不知竟如此擅長理事,莊中內外事務有她看顧甚好!嗯,再得劉誾料理商事,羅環蓄養部曲,若諸事皆順,我便可專心致外矣……
三刻後!
碎湖止住話頭,忽覺唇有些幹,舌尖沿唇一掠,猶渴,想找水喝,愣不地歪頭見香已燃燼。眼神一凝,隨後偷瞧一眼小郎君,見他正笑意盎然的看著自己,唰的一下臉上全紅了,垂首澀然道:「小郎君,碎湖,碎湖說完了……」聲音越來越低,低至最末弱不可聞。
「嗯!」
劉濃拇指輕釦食指,心懷舒暢,朗聲笑道:「甚好,明日,拜訪丁府君!」
……
豎日清晨,露滾青竹葉,泛香作淡清。
烏桃案擺著細米粥,金絲黃,嫩野菜,尚有一碟小胡瓜(黃瓜)。墨璃侍於案側,這些皆是碎湖吩咐過的,小郎君喜吃涼拌胡瓜,每與粥伴,食粥亦能多食兩碗。正欲替小郎君再盛碗粥時,來福由前院而來,其腰間重劍拍著鐵釦,鏘鏘作響。
來福歪身一瞅,見小郎君尚在早食,便按著劍侍在門口。
墨璃見晨光尚早,柔聲道:「小郎君,再添一碗否?」
「不用了!」
劉濃淡然而笑,小黃瓜加得朱萸粉,味呈酸辣挺合胃口,卻不願來福久候,便以絲帕抹淨嘴角,拂袍而起,待行至門口,掠一眼天時。
日眼尚未盡開,黃鶯鳴於樹梢,嚶聲脆嫩。
來福笑道:「小郎君,李叔備了三壇酒,咱們是去丁府,尚是至縣府?」
丁府君原籍餘杭,任職由拳近十五年,由小史熬至府君,這對其庶族出身而言,已然算是有所成就。是以便在由拳置得別莊,位於縣城東郊。
劉濃踩著木屐,揮著寬袖,邊行邊道:「咱們既是拜訪,理應前往莊府,豈有去縣府之理;若是丁府君不在,亦可先投名刺,以示尊重。」
言至此處,似想起甚,回身道:「再備一套琉璃!」
來福道:「李叔說昨日送過一套……」
劉濃笑道:「數年得丁府君照拂,便是再送一套又有何妨!」
「好勒!」
來福知曉小朗君重禮念情,爽朗應得一聲,便欲命人去備琉璃,卻見碎湖引著兩名白袍穿月洞而來,而白袍手中捧著的正是琉璃木盒。
笑道:「小郎君,碎湖來了。」
劉濃回頭,見得晨霧淨白,月洞口飄來一束桃花,嫣然笑著,明媚如初雪。心中愉悅,竟起了打趣來福的心思,笑道:「來福,你怎地能辯清碎湖與巧思?」
「嘿嘿!」
來福摸著腦袋傻笑,面上神色盡是扭捏,皆因近日巧思待他溫柔許多也,用力的想了想,訕然道:「小朗君,我亦不知……」
……
由拳城東,丁府。
別莊不大,前後攏得百傾方園,依舊白牆黑瓦。
門前隨從得名刺後不敢怠慢,沿著廊角一陣疾行,待至內院深處時聞得有嚶嚀私聲,面色便有些猶豫,隨後記起投名刺之人身份,只得朝著鶴紙窗內,低聲道:「家主,劉氏投帖!」
「劉氏,哪個劉氏?」軟糯的聲音傳出,綿得人心生酥麻。
隨從答道:「華亭劉氏,劉郎君!」
「瞻簀!」
室內雜聲頓止,窸窸窣窣的穿衣聲響起,軟糯聲音嗔道:「家主,天時尚早著呢!不若……」
「啪!」
靜!
少傾,穿衣聲持續,其中夾帶輕微嗚嚶,室內有人怒道:「哭甚,快替我束冠,莫怠慢了瞻簀!」
片刻後,室內踏出個年約六十上下的老者,面色紅潤著儒服高冠,身後則跟著個二十來歲的豔婢。這老者正是由拳縣府君,丁晦。
丁晦問道:「瞻簀何在?」
隨從道:「在院前等候!」
丁晦怒道:「糊塗,怎可讓華亭美鶴候於門前!」言罷,揮著大袖,疾步而去。
由不得其不怒,自六年前初見劉濃,他便知曉這劉小郎君的美名:八歲之齡得名於建康新亭,郗公贊言其珠聯生輝,與王氏小郎君並論;不僅得僑居江東之義陽朱氏看中,更與累世巨閥衛氏、王氏互有來往。王氏、衛氏不用論,那是天下門閥庭柱,等閒士族經營百年亦難望其項背。
便說那義陽朱氏,西蠻校尉朱燾現拜從事中郎,即是校尉又是中郎,想來不需幾年便會晉升益州刺史。其上次途經華亭時,尚遣人至縣府,前來的部曲只作一言:朱中郎拜訪劉郎君路過此地!
言下之意,明矣!
若綜上皆不論,單論那小郎君六年來所作所為,便足以教丁晦暗中惴惴而嗟嘆:其從無至有,起於微芒。六年裡,納千頃良田建莊園,縱養豪士蓄精刀,商事亦直達建康,更斬周勰於刀下!
周勰?
何等人物也,吳興周氏,江東累世豪強矣!其說斬便斬了,居然不見周氏報復!雖說其佔著大義名份,然若其已身沒有份量,周氏動根手指便可料理矣!
如今之江東吳郡,誰人不曉華亭美鶴與白袍!
唉,此等人物實乃天縱英材!
聽聞,前些日子郗公雖與其暗解婚約,然其並未見絲毫荒頹,竟作嘯於虎丘、奮而振翅、鳴啼長空,盡折一干世家子弟於袍前,其聲譽名望不減反增。據聞,其剛至陸氏莊園訪友而歸……
江東陸氏!又是一個猶似天塹浩壑的豪門哪……
丁晦一路疾行,心思數轉既亂且雜,細數近些年來關於這劉小郎君的種種傳聞,不禁汗染背心而不知;恰逢一縷晨風拂繞,恍覺背後幽涼滲滲。